偃仰啸歌,东邪大传

次日一早,黄药师与冯蘅驱车向庐山而来,这庐山有“五岳之外,首推庐山”之誉,相传周朝有匡氏七兄弟在此山结庐修行,故而庐山又有“匡庐”之称。 山下天气炎热,山上却是舒爽怡人,二人转入大林寺,却已不见当年白居易所吟咏之桃花,冯蘅颇感无趣,忽然问道:“不知黄大哥在桃花岛栽种的那些桃树,如今还开花不开?” 黄药师一时不知如何做答,想来花期已过,自然之规律如此,人力万难违悖。二人转过花径亭,却见锦绣谷山花烂漫如锦绣,断崖天成,石林挺秀,怪松覆壁,穿云破雾,别有一番景色。 来到龙首崖,见那悬崖拔地千尺,飞舞天外,宛如苍龙昂首天空,崖下怪石嶙峋,奇松倒悬。传说庐山寺僧在此处纵身而逝,故又称舍身崖。黄药师环顾四周,欣赏美景,却见那绿树掩映之间,现出一座道观,白墙黑瓦,十分雅致,那几根红柱,分外抢眼。黄药师不由得自语道:“这些僧道真会享受,如此幽静秀丽之所,却被这些好吃懒作的家伙霸占了去。” 冯蘅心中暗笑,道:“我们且去看看那些好吃懒作的家伙吧。” 那道观隐在幽静处,道路颇为难走,走了半晌,才到得观前。那道观门前悬着一块巨匾,上书“简寂观”三个镏金大字。 黄药师心念一动,道:“昨日在那客栈借宿,方始进门之时,那店伴大声呵斥,却道庐山简寂观倒塌,所镇妖魔逃逸,是而方圆百里家家在门前燃烛焚香,趋鬼辟邪。今日到了这简寂观来,见这道观毫无破损,方知平民之愚。” 二人拾阶而上,却见观门立着一个黑衣道士,三十多岁,中等身材,不修边幅,满脸虬髯。那面皮被黑衣黑须映衬,一脸晦气,样子颇为凶恶。 那道士见了二人,开口道:“参寂道长外出未归,二位且请观外等吧。” 黄药师道:“我不认识道长师父,只是随便看看,即刻便走。” 那道士道:“贫道如幻,这参寂道长不是家师,乃是我的师伯。我在此等候两日了,也未见师伯尊驾。”说着闪身让路,将二人让到观中。 观内与其他道观殊无二致,迎面是一座大殿,隐约供奉着太上老君,两侧是两座配殿,右边那座配殿,却是倒掉了。那瓦砾之上,横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文渊阁”三个字。 冯蘅笑道:“原来不是什么简寂观倒了,却是配殿文渊阁毁坏了。” 黄药师暗自思忖:“这文渊阁的名字,似乎该的个藏书的所在,为何却传说镇伏着妖魔?” 一时理不出头绪,转到左边配殿,却见里面书籍成山,摞得整整齐齐,不下三五千册,黄药师本是一介儒生,见到这些书籍,便再也走不动步子,翻看几本,立刻兴致大减,原来多是道藏书籍,光怪陆离,颇为费解。 就在这时,忽听背后有人叫喊:“兀那书生,你怎的乱翻?” 黄药师一愣,回头看去,却是一个小道童呵斥自己,见他年幼,不过十一二岁,不怒反笑,笑道:“你是?” 那道童不畏生人,大声道:“参寂道长是我师父。” 那中年道士如幻叫道:“小孩子莫胡说,我师伯从来不收弟子。” 道童脸一红,道:“反正师父迟早会收我做徒弟,师父外出云游,便将这道观交与我了。” 黄药师道:“师父嘱咐你不许生人碰这些书是不是?” 道童仰起头,道:“师父说这些书便是鬼怪妖魔,师父自己从不翻看。” 黄药师暗笑,道士禁看道藏书籍,倒是有趣,将手中书籍放回原处,踱步出了配殿。 道观内天井中央放着一个大香炉,熏香四溢,十分呛人,黄药师见那香炉却是近代之物,并不十分珍贵,也懒得再看。倒是冯蘅好奇,围着香炉转了几圈,开口道:“黄大哥,这里有你的本家呢。” 黄药师一奇,走进香炉,顺着冯蘅手指看去,见那香炉铭文中有“黄裳”二字。 黄药师颇为奇怪,对小道童道:“黄裳是谁?” 小道童全不理会,转身背对着黄药师。 黄药师心下奇怪,自己问他话,他怎么以背相向?只得走到小道童前面,道:“你知不知道那黄裳是什么人?不瞒你说,在下也姓黄。” 小道童冷哼一声道:“你和凡人讲话,需称人家阁下;你与我讲话,也该先叫一声师父。你不叫,我不喜欢和你说话。” 黄药师见这小道童年纪虽小,却是狷介得紧,倒是很对自己的脾气,笑道:“请教师父,那黄裳是何许人也?” 小道笑道:“这还用问,自然是捐铸香炉的善人了。” 黄药师知道问不处所以来,只好做罢,携起冯蘅纤手,便要下山。 恰在此时,观门一响,门外走进三个人来。黄药师一看,岳诗琪、蒋振宇赫然就在其中,一时手足无措,窘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。 那小道却是精灵,一下子扑过去,叫道:“师父,你回来啦。” 那中年道士恭敬立在一旁,道:“弟子如幻给师伯请安。” 那老道伸手一拨,甩开小道童,道:“我不是你师父,你从哪里寻到这道袍穿?” 小道也不以为忤,上前又要抱师父,那老道全不理会,二目精光四射,逼视着黄药师。黄药师顿觉心头一寒,仔细再看,发现这老道赫然就是昨日混在镖师里面的那个老和尚!昨日他三人护宝衣不利,不去向江州知府谢罪,为何跑到庐山来? 黄药师认出此人,心中不禁暗笑,昨日见他秃头,便认做和尚,不想今日却摇身变成简寂观的观主。看这老者道冠,差点笑出声音来。那道士的道冠象一个漏底的筛子,发髻盘在头顶,露出帽外,用簪子别住,此人年老无发,却是在那道冠上缠着黑线束成发髻模样。 黄药师正看着老道的假发出神,听那道长叫道:“黄药师,昨日我没取你性命,今日你自己送上门来,却怨不得我!” 蒋振宇大声说道:“道长,杀了他!” 黄药师也不理会蒋振宇说什么,反正他夫妻二人是恨极了自己,只是自己从前未与这秃头老道说过一句话,想不到一见面,这道人便恶语相加,要取自己性命,心下登时无比恼恶。 立在门首那黑须的中年道士一听“黄药师”三个字,浑身大震,叫道:“参寂师伯,他就是黄药师么?家师的胳臂就是被这鸟人砍掉的,师侄此来就是恳请师伯替师父报仇雪恨!” 黄药师一听,心中暗暗叫苦,数月前自己在临安砍参寥道长独臂,此时他的徒弟找上门来寻仇,而适才进来这老道竟然是参寥的师兄。参寂、参寥乃是同门师兄弟,自己适才却是没有往这上面想。 黄药师上前一步,道:“参寂道长,黄某贱命虽不足一提,但黄某却十分爱惜。今日你若杀不了我,却待怎的?” 参寂欺他年少,怒道:“杀你不死,老道听你凭处置便是!” 黄药师冷笑道:“好,那请道长自废武功,焚毁道观,还俗去吧,免得在此靠施舍过活,玷污庐山清净所在!” 参寂发了一声喊,喝道:“小子休狂!领死吧!”手中长剑擎出,剑花飞舞,眩人眼目。 黄药师掣出“落英”剑,以自创的剑法与之斗在一处,那剑式中常夹杂参寥道长的厉害招数。 那参寂大为惊异,叫到:“你怎会黄裳剑法?” 黄药师心念一动,原来参寥、参寂二人同拜一师,所学剑法同为黄裳剑法,难道那个黄裳就是他们的师父? 参寂吼道:“家师的剑法当世只传我与师弟二人,你是哪里偷学的?” 黄药师心中明白,原来那黄裳果然是参寂是师父,随口说道:“我这不是什么黄裳剑法,我这是落英剑法!” 说着剑招一变,剑走伶俐,如彩蝶幻化如落英飘零,美伦美焕,俨然便是岳诗琪的剑法。 岳诗琪看得惊讶,正自发呆,却听身边蒋振宇大声问道:“这厮跟你学过‘无限’剑法?” 岳诗琪一摇头道:“我没有教他。” 蒋振宇殊不相信,脸皮涨得紫红,恨恨地不说话。岳诗琪见他平白地生起闲气,也不去理会。 那参寂的剑法与师弟参寥并无二致,他这套赖以成名的剑法早就被黄药师堪破,未等他剑招使老,黄药师已经腾挪反转去避下一招了。参寂暗叫邪门,师父黄裳这套剑法传到自己手里,并无传人,当世也只有自己与师弟会使,不知眼前这年青书生怎么这般精通纯熟,其剑术造诣远在自己之上。 黄药师见这参寂难以取胜自己,笑道:“道长赶快自废武功,还俗去吧!” 参寂被他羞辱,羞愤难当,右足一点香炉,合身而上,挺剑急刺黄药师心口,黄药师见来式凌厉,忙使铁板桥向后倒避,左手“弹指神通”在他腰间一点,却觉着手处坚韧异常,撞得手指隐隐做痛。 黄药师心中一凛,原来这道长不但剑法出神入化,这身内功更是登峰造极,自己稍有大意,必是有败无胜。 黄药师怪招绵绵不绝,那参寂迭遇凶险。 参寂几番死里逃生,眼看难以取胜,反受其辱,不禁暴躁起来,运气震断手中宝剑,向后跃开,将手中断剑一掷,口中叫道:“罢了罢了,老朽今日杀不了你,老朽这便自废武功!” 黄药师怕他使诈,一时不敢阻拦,却见这参寂道长一挥右手,朝自己卤门按下,随着惨叫一声,嘴角流出鲜血来。黄药师万没料到此人这般暴躁,取胜不得,便果真自残起来,心下颇为后悔,来到道长身后,便要输送内力给他疗伤。 那小道童跑来,挥拳朝黄药师后背打来,黄药师不闪不格,内力外泻,将小道震得倒退十数步,栽倒地上。 那个黑须中年道士如幻年纪虽长,却不如这小道有股虎劲,站在当地,不敢来攻。 参寂道对小道童道:“小武,我武功已废,你不要在拜我为师啦!你速速下山去吧。” 那被唤做“小武”的孩子一呆,爬起来道:“师父当真武功尽失?”参寂微微颔首,却不言语,忽而大叫道:“黄药师,你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!”嘴上虽然刚烈,一想到此人砍去师弟参寥独臂,手段恶毒至极,心中不免惴惴,暗自盘算自己将受何种折磨。 黄药师无意杀他,见他很是刚烈,心生敬意,伸掌便要替他疗伤,双掌刚抵参寂后心,顿觉一股大力将自己内力激荡开来,心下一惊,这老道果然会使诈,忙“腾”地站起跃开。 参寂依旧坐在当地,没有伤人举动,继续有气无力地说着他的话:“先师早年训诫于我,武功实是害人之物,想家师全家被害,自己郁郁一生,我师弟因武被废双臂,晚景凄惨。自废武功,已是贫道多年的心事。小武,即使师父武功不失,也不会传你。” 那小武又是一呆,坚定地说道:“学不到武功,小武也要跟着师父!” 参寂颇受感动,急转头对道士如幻道:“你回去好好侍奉你师父去吧,你要潜心修道,心气平和,切记打打杀杀。”如幻却是老实,也不说话,深深一揖,转身下山而去。 参寂转头对蒋振宇道:“蒋大人,我与江州知府方大人交好三十多年,平日里我们饮酒作诗,十分投恰,先师传下这简寂观全赖方大人周济才有今天。” 蒋振宇不知这老道要说什么,只说了声“是”,便不答话。 参寂又道:“半月前观内文渊阁倒塌,我去求方知府出资捐修,不料这次方大人却提出了一个条件。那便是和你蒋大人你一起,护送崇圣铠甲到临安。文渊阁镇锁妖魔,不得不修,我只有答应下来。” 蒋振宇道:“昨日百年道前,你为何不出手襄助?累得宝衣被夺,如今你我有何颜面去见我舅父大人?” 参寂道:“道家讲冲虚无为,凡人眼中那是宝衣,我却道那是杀人魔王。” 蒋振宇沉默不语,忽道:“你把我带上庐山,就是要说这些?你要说去和我舅父去说!” 参寂冷笑道:“你只顾去跟方大人说去,一切责任都往我身上推便是,保你平安无事。” 蒋振宇狞笑一声,道:“好得很,你以为你和我舅父交情深厚,他便不会杀你么?”说着,挽起岳诗琪的手,出了道观大门,下山而去。 参寂见蒋振宇、岳诗琪二人走远,便伸手去脱外衣,边解边道:“那真正的崇圣铠甲,穿在贫道的身上!” 此言一出,黄药师大惊,胸口不由一热,却见参寂身上那铠甲呈灰黑之色,与昨日冯蘅烧毁的假皮囊差不许多。黄药师暗自思忖,难怪刚才自己使“弹指神通”伤他,却累得自己手指痛楚,适才意欲输送真气替他疗伤,双手一触他身体,便受力反弹,原来却是这宝衣在作怪。 参寂道:“不瞒你说,这宝衣是先师黄裳于滇南觅得,传到我手已有数十年。那江州知府与我虽是挚友,却见宝起意,巧取豪夺,生生把这宝衣拒为己有。天理昭彰,贫道此次借护送铠甲进京之际,又偷偷把宝衣换了回来。” 黄药师一听,不禁措愕,道:“昨天我把宝衣烧了,以为江湖就此太平。” 参寂道:“此宝衣刀剑不损,凡火难焚。那方知府要是听说宝衣被烧毁,定然猜到是我从中做了手脚。” 黄药师道:“待那蒋振宇转禀实情,道长护宝不利,反而偷梁换柱,道长必然见弃。既然瞒不过那个方知府,不知道长何故铤而走险?” 参寂道:“夺回宝贝和修缮道观,贫道只能选择其一,想重修文渊阁就要把宝衣进奉朝廷;想夺回宝衣便只有得罪方知府了。” 黄药师道:“所以道长舍鱼而取熊掌了。” 参寂道:“正是。这崇圣铠甲且请兄弟保管一段时日,想来那方知府不肯善罢,必到庐山寻仇,老朽独木难支,这便下山避祸去了。” 黄药师冷笑三声,道:“什么下山避祸,刚才你杀不了我,按照约定你该焚观还俗才是!” 参寂一听,呆若木鸡,紧咬钢牙恨恨道:“江湖传说,果然不虚,黄药师果然邪恶,今日贫道这把枯骨听凭你处置便是!” 黄药师道:“道长出家几十年,依旧凡人之心,我看道长还是就此还俗,自食其力吧!” 参寂泪流满面,道:“贫道死不足惜,只是先师的基业,就此毁在我的手里!”说着扑到那断壁残垣的文渊阁,大哭不止,心中无比伤心。 黄药师道:“世间事物,难逃兴废,在道长手中败亡了,总比败在他人之手好得多。” 参寂道:“小兄弟有所不知,这文渊阁里有极大的妖魔,被先师镇锁里面,如今楼阁毁坏,只怕魔鬼横行,生灵涂炭啊!” 黄药师心道:“世间哪有鬼怪,多是讹传。”揶揄道:“道长何不下山赚钱,重修道观,在这里哭,却是没用。” 参寂心中恼恶,却无从发作,又听黄药师问道:“道长一口一个妖魔,江州城现在人心惶惶,都道妖魔横行,全是道长放出的口风吧?” 参寂道:“不是贫道妄言骗人,师父在世时曾说,这文渊阁镇伏妖魔,令我和师弟参寥谨守护,世人不得登楼。” 黄药师道:“这阁楼不外是藏书之所,何来鬼魅?” 参寂道:“师父还立下了‘书不下楼,代不分书’的遗训,那阁楼中的藏书,便被先师视为鬼魅。文渊阁建好之后,师父都不曾上楼一次!师父撒手人寰之后,我和师弟因为分书之事产生争执,大干了一场,师弟参寥武功不济,负气出走。我虽然得罪了师弟,那阁内藏书,却是保住了。” 黄药师不由得轻“哦”一声,轻道:“这倒奇了。”

参寂道:“小兄弟有所不知,这简寂观文渊阁,数十年来都是江湖禁地,江湖中人视其不祥,流言纷纷。先师武功绝顶,是以仙逝之后,亦无人前来惹事。” 黄药师奇道:“不知先师黄裳到底是何样高人?” 参寂道:“那还须从徽宗政和年间说起,徽宗皇帝是个笃信道教之人,他曾经下令委派先师刻书。先师遍搜天下道家之书,一共有五千四百八十一卷,称为‘万寿道藏’。师父生怕这部大道藏刻错了字,皇帝发觉之后不免要杀头,因此一卷一卷的细心校读。不料想这么读得几年之后居然精通道学,更因此而悟得了武功中的高深道理。先师无师自通,修习内功外功,竟成为一位武学大宗师。 “后来先师在福建做官,西域的波斯胡人传来的‘明教’教徒在那里作乱。徽宗皇帝只信道教,他知道之后,便下了一道圣旨,要先师派兵去剿灭这些邪魔外道。不料明教的教徒之中,着实有不少武功高手,先师亲自去向明教的高手挑战,一口气杀了明教几个法王、使者,至此与明教结下深仇。后来明教那些人气不过,将先师的父母妻儿杀了个干干净净。”参寂讲到这里,叹了口气,道:“练武之人,到后来总是不免要杀人与被杀。” “先师来到这庐山,拣一处穷荒绝地,躲了起来,建起了这简寂道观。师父在这里不知不觉住了四十年,这四十年里师父潜心修道,苦练武功,直到参悟出破解敌手的武功才离开庐山复仇。当年我和师弟都是师父的小书童,我们二人陪伴师父在庐山隐居了四十年。 “先师找遍四方,他当年的仇人早就死得精光了,在福建终于给师父找到了一个仇人。这人是个女子,当年跟师父动武之时,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,但先师找到她时,见她已变成了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……那老婆婆病骨支离,躺在床上只是喘气,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会死了。师父心中无限感慨,数十年积在心底的深仇大恨,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” 黄药师听得惊惊骇骇,想不到那“万寿道藏”却载着骇人听闻的绝世武功,更想不到这黄裳痴迷武功痴迷仇杀四十多年,耳边又听参寂道:“先师怅怅然回到庐山养命修性,心中所想,一切恶源皆由自编的那部‘万寿道藏’所起。然而那是先师毕生心血,终究不忍毁弃,便将经书藏在文渊阁里,严禁外人看上一眼。前日楼毁,我将经书全部搬出,也不曾偷窥一眼。后来先师仙游以后,简寂观衣钵传到我的手里,十六年前我与师弟参寥因分书产生争执,师弟负气出走,在青城山上另创一派。” 黄药师心中暗想,想那黄裳晚年大彻大悟,那些道藏只会带来杀戮,是而严禁书籍流逸,将其斥为魑魅魍魉实不为过。 参寂一指左侧配殿,道:“道藏全在这里,宝衣在我这里。”说话间已将宝衣脱下,续道:“经书宝衣,必然惹起江湖纷争,老朽老矣,敢问小兄弟如何处置是好?” 黄药师道:“经书散逸,武林必有腥风血雨,不如及早毁去,不知道长舍得不舍得?” 参寂沉默不语,似乎在想其他办法。 黄药师一把夺过崇圣铠甲,道:“这铠甲也是连害人命,道长今日武功尽废,将铠甲带在身边必然累得自己死于非命。”不由分说,把铠甲递与冯蘅,又对参寂道:“铠甲我先收着,道长不说,别人焉知铠甲在我手?就算强人知道来夺我却不怕!事到如今,道长已是回天乏术,及早离开简寂观或可多活几天,至于这一室经书却是看不完带不走,都烧掉了吧!” 参寂无奈,道:“想来真是愧对先师!罢罢罢!小兄弟携宝游历,恶人算计,反受其累,且请当心则个。至于五千道藏,还请兄弟付之一炬!”说着站起身子,脱下外面道袍,向山门走去。 那小道士颇为恭谨,服侍左右,下山而去。 冯蘅心中恻隐,低声道:“道长七八十岁年纪,还俗还能做什么?” 黄药师也不多想,随口道:“讨饭!” 冯蘅道:“昔日雷峰寺黄大哥拽僧蹴鞠,今日庐山上逼道为丐,不知江湖上又多出什么传闻来。” 黄药师岔开话题道:“妹子身子羸弱,不会武功,黄某初时见宝起意,也是想夺来赠与妹子防身。” 冯蘅笑道:“别人知道宝衣在我这里,都来抢可怎么办?” 黄药师笑道:“我一一打跑就是了。” 冯蘅又道:“可我昨天说过,抢来的东西,我可不要。” 黄药师又笑道:“这可是桃花岛的宝贝。” 冯蘅歪头一想,忽然道:“有了,这铠甲是桃花岛的宝贝。” 黄药师猜不出她又有什么鬼主意,也不再问,道:“我们先在此休息一夜,我也好看看那些希奇古怪的藏书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东西,咱们明天一早下山。” 冯蘅叫了一声好,说道:“我去生火做饭。”冯蘅于是就是大殿里面生起火来,一会便是炊烟袅袅,热气蒸腾。 黄药师看了片刻,转身来到配殿,翻起那部部经书。那五千册书从殿内这边搬到那边也要个把时辰,何况黄药师还要浏览一番,不知不觉间天色就已经黑了。 冯蘅喊他吃饭,黄药师挥舞舒展双臂,却是十分劳累,叹道:“黄某一目十行也要看上数月,何况那经书文字古朴深奥,实在难懂,就算我也用四十年时间参详,只怕也未必及得上黄裳前辈一半。” 冯蘅道:“爷爷要是在的话,或许懂得多些。” 黄药师又是叹气,道:“这世上,黄某不懂的东西,原来绝非少数。” 冯蘅道:“看不懂就算了,咱们吃饭吧。” 那观内有米有菜,这顿晚餐倒还丰盛,黄药师虽在吃饭,萦绕心头的还是那些道家玄学。 二人正在吃饭,忽听门外脚步声想起,黄药师一惊,难道江州知府果真派人来寻铠甲来了不成?来得好快!正自狐疑,却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壮汉走了进来。 那壮汉好不客气,叫道:“崇圣铠甲呢?快拿出来,牛鼻子老道,速速出来说话!” 黄药师心想,自己果然没有猜错,来人真是为那铠甲而来,看样子似乎不是官府派来的,便上前道:“小兄弟找谁?这里的道士都不在了。” 那汉子道:“那简寂观的铠甲一定在你手里了?” 黄药师不知道回答是还是不是,抬眼朝大门外看去,外面并无其他人跟来,蓦地里出来这么个卤莽汉子索要铠甲,却是叫人大费思量。 那汉子道:“我是大理国武三通,奉段皇爷之命到庐山找回失落的国宝崇圣铠甲,小哥要是知道下落,便交出来吧!” 黄药师心道:“适才那参寂道长说,铠甲是黄裳从滇南觅得,看来这宝贝出自大理,倒非虚言。”想起几年前临安城英雄大会,自己与段智兴文斗取胜情景,不免思念起旧友来,开口道:“小哥是大理人士,我与贵国小王爷段智兴有过一面之缘。” 武三通喝道:“我家皇帝也是你直呼姓名的么?” 黄药师一愣,已然明了,原来几年光景,段智兴已经继承了皇位,大理称尊了,一想自己闲散云游,一事无成,不免有些气苦。 冯蘅接口道:“这观里老道倒是留下一件皮衣,不知是不是兄台所找的物什?”说着去解身边的小包裹。 黄药师颇为意外,没想到这少女毫不重物,刚才得来的宝物转眼便要轻易送人,虽然心中不舍,却也不便阻拦。 武三通抢过包裹,猛地撒开双手,叫了一声:“什么鬼东西,这般扎人?” 冯蘅笑道:“这位大哥莫要心急。”蹲下来小心解开包袱,抖出一件皮衣来。 黄药师看那皮衣轻薄灰黑,正是那崇圣铠甲,只是与刚才不同的是,这皮衣周遭插满了金针,闪闪发亮,颇为晃眼。 武三通小心查看那皮衣,摇头道:“不是不是,这兽皮是大理象皮不错,可是与我国平常象甲一般无二,毫无异处,怎么可能会是崇圣塔的镇塔之宝?想来是段皇爷弄错了。” 黄药师忽然明白,难怪这甲叫崇圣铠甲,原来是古城大理应乐峰下崇圣寺三塔的镇塔之宝。眼前这汉子却为何不识珍宝?难道因为那甲周遭遍插金针便认不出了么?为何他口中却道这是寻常铠甲?于是开口探问道:“这是大理寻常的象皮甲么?” 武三通道:“正是!大理国有两件宝贝,一个是这象皮甲,一个是云南刀,一个坚不可摧,一个无坚不摧。” 黄药师一听,心中暗乐,忖道:“这倒是和自相矛盾的典故十分相似。”当下也不说破,笑道:“这两件宝贝大理国有很多的么?” 武三通哈哈一乐,道:“大理国内自然是多得很,中原却是不多见。中原人氏将其视为珍宝,反观我大理国内,却并不希奇。” 黄药师暗道:“原来如此。多少江湖亡命之徒巧取豪夺的一件象皮甲,只不过是大理国传出来的一件平常物什罢了。”心下颇有些失落。 冯蘅在一边道:“妹子今生有幸去大理,一定用那无坚不摧的云南刀去割一割那万刃不损的象皮甲。” 武三通知她取笑,嘿嘿一笑,道:“大理的刀快,所以大理的铠甲也是结实,此中道理,妹子或许不大明白。在下还有事,咱们就此别过。” 黄药师见他这便要走,心中欢喜,拱手道:“咱们大理再会!” 那武三通爽朗一笑,迈步出了道观。 冯蘅这才长吁了一口气,道:“想不到真蒙过去了,这粗人真是有眼无珠。” 黄药师道:“想来大理象甲极多,对这皮衣当真看不上眼,也未可知。” 冯蘅道:“我觉得这象甲一定是大理崇圣寺的宝贝!” 黄药师看那皮衣,布满金针,已然面目全非,笑道:“什么大理国镇寺之宝,这分明是桃花岛的镇岛之宝!” 冯蘅知他说笑,莞尔一笑道:“对呀,我刚才就说了,这铠甲是桃花岛的宝贝。” 黄药师想起适才她确实说过这话,这才恍然大悟,道:“妹子改装的极妙,外人这便认不出来了。却不知这金针哪儿来的?” 冯蘅一怔,道:“你忘记了,昨天百年道前,我拣了那使毒陈老头的金丝来着!” 黄药师大惊失色,急道:“那针有毒,没刺破你手吧?” 冯蘅张大了眼睛,道:“小蘅没那么笨吧,适才我把金丝在沸水里煮了三遍消毒。” 黄药师这才放心,又问道:“这象皮很韧,你是怎么将金针穿透的?” 冯蘅不耐烦道:“哎呀呀,这皮甲也在水里煮软就是了。” 黄药师想起刚才大殿内蒸汽弥漫,想来是她煮好饭食,谁知她在那里改装这崇圣铠甲,心中暗暗佩服这小姑娘的才智,开口道:“这宝衣既然是我桃花岛的宝贝,该有自己的名儿啦,妹子想好了么?” 冯蘅抿嘴一乐,道:“我早就想好了,这是桃花岛的‘软猬甲’,哪个敢欺负小蘅,小蘅就用这软猬甲扎死他!哈哈哈。” 黄药师打趣道:“这回连我都怕你这小刺猬了。” 冯蘅又笑,把软猬甲穿在身上,直往黄药师身上撞,叫道:“你来,你来,你敢欺负我么?” 黄药师连叫“不敢”,只是四处闪避,时而假装被她软甲扎到,不住叫疼。 二人耍了半晌,黄药师忽道:“妹子将软猬甲穿着睡觉,免得敌人来袭,我再看会书去。” 冯蘅道:“我不困,你只管看书吧。”说着自顾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,哼起小曲来。 黄药师掌起油灯,走到配殿翻起经书来,那经书个个面目可憎,不精心研读,难以体味其中乐趣,翻看了半晌,从里面随手拣出两本书来,看看那封面,却题着《九阴真经》四个隶体大字。黄药师无暇细看,包在身边的包袱里,心中暗想,待有空时候不妨慢慢钻研。 黄药师将小包放在枕边,恭敬一揖,自言自语道:“前辈才智,黄某佩服五体投地,今日捡去经书上下两部,定当专心研习,一览前辈风骨。”说毕走到大殿门,环顾四周,惟找不见冯蘅的身影。 初始以为她与自己捉迷藏,待围着大殿快步转了两圈,仍然不见冯蘅人影,黄药师心下大急,放声叫道:“阿蘅,阿蘅,你在哪里?” 四野清净,回音杳杳,哪儿有人应?黄药师这才相信冯蘅不是与自己胡闹,急忙大步走出大门,外面四周黑漆,哪里看得清楚,又到哪里去找人? 黄药师又惊又急,忽听身边树下有人轻声呼唤:“黄大哥……我在这里……” 黄药师登时一喜,却是冯蘅的声音,为何那声音这般孱弱?是与自己玩笑还是被人打伤? 黄药师也顾不得软猬甲扎人,将冯蘅抱进院里,放到配殿床上,问道:“阿蘅,你要不要紧。” 冯蘅道:“没事。刚才我坐在院里看星星,突然看见岳姐姐在门外朝我招手,我跑过去跟她说话,谁知她挥掌便来打我。” 黄药师怒道:“是岳诗琪吗?” 冯蘅“嗯”了一声。 黄药师咒骂了几句,查看冯蘅伤势,因那软甲护体,一时气闭,现下并不大碍。黄药师问道:“那个贱人呢?他的丈夫有没有来?” 冯蘅道:“岳姐姐被软甲刺伤,不敢再打,转身就不见啦!他的那个蒋姓夫君,我却没有见着。” 黄药师心思飞转,忽然叫了一声:“我明白了!这是那对狗男女的调虎离山之计。”说着一摸刚才放在枕头边的小包,包裹已然不知去向,包中的两册《九阴真经》也是不知去向。 冯蘅急道:“大哥丢了什么东西吗?” 黄药师哈哈一笑,道:“这对男女怎么知道那宝衣被你改装穿在了身上?他们一定以为藏在我身边的包裹里面。所以那岳诗琪骗你我出去,那蒋振宇摸到配殿里面偷窃,他们夫妇哪里知道我那包裹中所装只是道观里的两册平常经书罢了,并没有他们想得到的软甲。” 冯蘅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想必那方知府已经猜到了参寂道长从中搞鬼,派他们夫妻前来盗取宝衣的。” 黄药师道:“该当如此。这二人来得倒快。妹子且请安睡,我在这门口守着,看谁还敢来!” 不出黄药师所料,那岳诗琪、蒋振宇下山见了江州知府方宽德,方知府听说那宝衣在百年道前被贼人抢去焚毁,心下已然明了,料定是那参寂捣鬼,将宝衣调换了去,于是叫他夫妻二人速到庐山索要。二人在庐山下,正巧遇到老道参寂下山,迫于蒋振宇淫威,参寂谎称那铠甲藏在道观之中。蒋振宇在他身上翻找不出,将他与小道童反绑树上,携妻岳诗琪二上庐山寻找崇圣铠甲。 黄药师、冯蘅在道观内生火做饭,二人不敢走进,悄悄藏起身形,直待天黑才使出这调虎离山之计。他夫妻二人只盼着那铠甲装在黄药师身边包裹里,谁知盗去的,不过是观内两册平常经书而已。 虽说是上下两部平常道教经书,实则蕴涵着一套厉害的武功。这部《九阴真经》,由此搅得江湖数百年不得太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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