偃仰啸歌,苦心解围

黄药师与欧阳锋在烟水亭内正自说话,俅千仞、邱处机、陈璧、陈青眉四人踱到近前,四人遥遥地看到亭内火光突起,就已猜到了八九分,此刻望着地上的铠甲灰烬,不免又悔又恨。 欧阳峰斜乜了四人一眼,心中怒火正无处发泄,冷冷说道:“药兄,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前来讨死,你我兄弟以二敌四,联手大干一场如何?” 陈青眉却是按耐不住,适才爷爷被这人放蛇咬死,眼下又口出狂言,今日之事已然无幸,倒不如先下手抢得先机,想到此处,“唰”地一挥宝剑,直刺欧阳锋咽喉。 欧阳锋一愣,向后一闪身,躲了来式,那小儿欧阳克尚在襁褓,欧阳锋将他抱在怀里,只是左避右闪,回旋游斗,无暇招架。那哥哥陈璧见有机可乘,心中一喜,挥剑强攻,欧阳锋一时难以招架,左支右鹜,十分狼狈。 黄袍闪动,那道士邱处机也加入战团,三人围殴欧阳锋。铁掌帮主俅千仞看看黄药师,看看欧阳锋,心思飞转,大喝一声:“还我弟兄命来!”双掌直击,阴风笼住欧阳锋。 欧阳锋心下大骇,自己这般以一敌四,实无胜算,慌忙间又无法将襁褓负在身后,越斗越是着急。 黄药师在一旁冷眼旁观,心中暗道,欧阳锋杀人太多,手段无所不用已极,欠下无数血债,今日被这四人碎尸万段也不冤枉。 冯蘅在一边忽然道:“黄大哥为什么不去帮他?” 黄药师轻声道:“锋兄弟作恶多端,今日是罪有应得。” 冯蘅抿嘴一乐,道:“刚才你还说与欧阳锋是朋友,现在就不是了?他作恶多端,却也没有黄大哥名声响亮。” 黄药师听她一说,暗想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未必就比这欧阳锋好到哪里去,心中不是滋味,有委屈,也有愤怒。 黄药师正在思考,却听得一声响亮的啼哭声骤起,惊得浑身一震。 又听那欧阳锋大骂道:“是好汉的刀剑招呼你爷爷,别和一个不会说话走路的小孩子较劲。” 冯蘅轻声道:“那个小孩刚才被那位青衣姐姐划了一剑。” 黄药师适才却没注意,听冯蘅一讲,心中对欧阳锋悲悯起来,那欧阳锋今日命丧当地,那小儿欧阳克也必被乱刃杀死,看那青衣少女陈青眉杀得兴起,手中那柄寒光凛凛的宝剑不离欧阳锋手中襁褓,心中怒火顿起,眉间隐隐露出杀机。 冯蘅观察仔细,心中暗自高兴,喃喃道:“多可怜的孩子,他还在哭。” 那襁褓果然隐约渗出了血迹,想来陈青眉刚才那剑已经刺伤了小孩子。黄药师自语道:“黄某今日便要助纣为虐了。”抽出“落英”剑,飞身直取邱处机。 黄药师与陈氏兄妹实无仇隙,对那狂妄好斗的邱道长却有几分厌恶,是而挺剑邀斗邱处机。 邱处机微微一愣,心下已然明了,这黄药师也非善类,实不敢大意,当下打起十二分精神与黄药师酣战在一起。二人一句话不说,均是互相不服,此时终于交手,自然一点不容情面,非分个胜负不可。 黄药师的剑术都是偷学和自悟的,但所见所学均是当世一代剑术名流,从数月前的参寥道长到适才林慕寒,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名家,自己虽未得亲授,然耳濡目染用心揣摩,以他的聪明才智,数月里剑法也有小成,眼见这邱处机剑法虽然朴拙无奇,却是十分凌厉。 黄药师连连使出参寥和林慕寒的厉害招数,却被这邱处机一一化解开去。黄药师心中一寒,暗想,这道士剑法了得,倒是不能小觑,自己一时倒难以取胜,于是一边游斗一边暗自思忖破解之法。正自凝神拆招,适才岳诗琪使的一招“有凤来仪”猛然在浮现在脑海里,黄药师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这生死攸关时刻,怎的又想起那个女子来?难道适才看她使剑看得仔细,是而她的剑法身形挥之不去?正自乱想,心神稍分,立刻被邱处机抢了先机,处处受制,想要挽回颓势却是难了。 黄药师处在下风,每拆解一招一式都十分凶险,一招之后,脑海里立时澄明起来,适才要是那般出剑,自己便已经胜了,然而那出剑的方位时机隐约与岳诗琪的剑法一套路数。黄药师虚晃几剑,一边接招一边脑子飞转:那岳诗琪的剑法究竟妙在何处? 又斗片刻,黄药师顿觉脑中一片清凉,岳诗琪那路剑法已大抵领略,其臻妙之处,无外是飘逸灵动,避实就虚。自己适才与邱处机以实打实,虎狼相斗,以自己的剑术修为占不得半点便宜,一时实在难以取胜。 想到此节,黄药师打气精神,剑走游龙,虚虚实实,把那落英神剑舞得又快又急,如天花乱坠,叫人应接不暇。 邱处机本来取胜在望,忽见他剑法一变,那剑式实在无法琢磨,心下立时慌了,拆了几招便浑身直冒冷汗。 那欧阳锋见黄药师架开了邱处机,少了一个厉害对手,心中一喜,游走间将欧阳克捆缚身后,在亭边抄起蛇杖,以一敌三,不但丝毫不处下风,反而越战越勇。 黄药师见欧阳锋毫无败象,心下登宽,新招迭出,剑风又快又急,凌厉无比,直逼得人透不过气来。那邱处机不辨虚实,难以招架,招式越来越缓。 黄药师心中暗乐,几个月来,少有人这般与自己拆招对剑,今日与邱处机倒是斗得十分畅快,当下也不急于取胜,不断跟邱处机喂招,每每邱处机拆得慢了,黄药师也不伤他。邱处机知道黄药师戏耍自己,又气又急,无奈技不如人,徒之奈何。 黄药师暗自思忖,不知那岳诗琪从哪里学得这路剑法,今日我以虚打实,巧破千钧,不想用到了妙处。 黄药师正自得意,忽听不远处一个女子惊声尖叫,黄药师心中一凛,暗叫不好,莫非冯蘅遭人暗算不成? 黄药师二目飞转,却见冯蘅遥遥地望着自己,一脸关切,却是无碍。 那邱处机却是大叫一声,道:“陈家妹子,你怎么样了?” 黄药师这才看清楚,原来那陈青眉双手捂着脸,已退到了一边,鲜血顺着指缝直往外流。 邱处机撇下黄药师,伸手搀扶着陈青眉,用手掰开了陈青眉双手,却见她右眼血肉模糊,显然已经瞎了。 陈璧见妹妹被打伤,怒不可遏,剑下加力,一味狠打,已然乱了路数。 黄药师看得暗暗心惊,却没想到欧阳锋果然心狠,面对一个漂亮的女子也毫无怜香惜玉之情,出手就打瞎了她一只眼睛。忽又转念,适才陈青眉刺了欧阳克一剑,转眼便闪了一目,真是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。 那邱处机怒吼一声,道:“欧阳锋,今日我与你拼了!” 欧阳锋锋冷笑道:“我便打瞎了你的心上人却待怎样?臭道士不要命了么?” 黄药师听得纳闷,什么心上人?他哪里知道,欧阳锋、俅千仞、邱处机、陈氏兄妹乃至死去的陈处晋、郭元振、杨逊之等人在这百年道守侯已久,均是为抢夺那崇圣铠甲而来。余人均在暗处,惟独陈氏祖孙和邱处机自负托大,敢在明处活动,行动毫不避人。邱处机与陈家三人在酒楼相会,四人都喜狂歌烈酒,不免义气相投,引为知己。那邱处机与陈青眉早就互相敬慕,这江州颇多美女,陈青眉又是十足的标致,是而邱处机渐渐心生好感,经过几日交往,不禁情愫暗生。此时之道士修道,可在家自习,可以娶妻生子,更不必终老道观,其时道士娶妻,实在不足为奇。 欧阳锋在百年道左近守侯已久,自然看出端倪,今日说破,那邱处机是又羞又恼,剑下毫不容情,直欲性命相搏。 陈青眉忍着疼痛,撕块衣襟包扎好伤处,又挺剑攻上。 黄药师喟叹一声,暗道:“锋兄做事,也是不按常理,适才为你解围,眼下又是四个打一个,累得自己白忙一场,却不知锋兄敌得过敌不过。” 那欧阳锋丝毫不惧,怪叫一声,狠命挥动那条黝黑蛇杖,催动内力,力拒四人。 那陈青眉伤势虽不算重,却是血流不止,视线有碍,终究不大便利,虽然心里恨不得吃了欧阳锋的肉才算解恨,怎奈欲速不达,转眼间肩头又中一杖,右臂无论如何抬不起来,那方宝剑斜插地上,摇晃个不停。 邱处机痛在心里,停手罢斗,来到陈青眉近前,问道:“你要不要紧?”见她伤势颇重,险些堕下泪来。 那陈青眉颇为刚强,不乏男子性格,叫到:“你别这般哭丧个脸,道兄要是替我和爷爷报了大仇,青眉便是道兄的人。” 那邱处机一听,大叫道:“好好好,贫道不杀了那恶贼,便无颜与妹子厮见!”说着转身大踏步走向欧阳锋,挥起单剑又来拼命。 欧阳锋万没想到这女子在这时刻说出这番话来,更未料到这邱道士颇为痴情,甘愿为这独眼女子赴死,联想到自己婚姻不幸,心中不免悲悲切切。 一条蛇杖虽然招架着邱处机、陈璧、俅千仞的招式,欧阳锋的心思却回到了西域白驼山庄,回到了与嫂子那尔依丝风花雪月的时日…… 欧阳锋的蛇杖虽在翻飞如电,他的眼前却是一片空白,耳边听到的却只有幼子欧阳克的啼哭声! 欧阳锋、邱处机、陈璧、陈青眉俱是心神大乱,惟有俅千仞掌声如雷,招式不乱。黄药师看得真切,心想此人心术颇为不正,这时来讨便宜,只怕不怀好心,欧阳锋要是栽在这个小厮的手里,那是大大的不该。今日之事,到了这等地步,实在难以收场。 这时候,冯蘅走了过来,一拉黄药师衣襟,悄悄道:“黄大哥智慧超人,快想想办法,今日死了谁都是不好。” 黄药师心知这场架不好劝,非武力不能将众人分开,急掣起落英剑,猱身而上,朝着俅千仞连刺七剑,将其逼退,喝道:“你损伤了几个兄弟,与这位欧阳先生确实结仇,听黄某一言,今日不要在此混水摸鱼,铁掌帮的仇以后再算,否则黄某不客气了!” 俅千仞自知不是黄药师对手,况老帮主上官剑南与他交情不浅,实在不能撕破面皮,拳脚相向,一旦与黄药师当真动起手来,以黄药师的性格为人,自己绝讨不得半点便宜,当下退出战团,唯唯诺诺,拱手一揖,向百年道方向走去,收拾残兵,返回铁掌峰去了。 那俅千仞好劝,这陈青眉、陈璧、邱处机却是性命相拼,早就杀红了眼睛,让其收手罢斗,直比登天还难。黄药师连攻几剑,同时逼退欧阳锋和陈璧等人,叫道:“陈兄弟,今日你是报不了仇的了!” 陈璧稍一喘息,大叫道:“那我等今日便死在这里!”说着又加入战团。 黄药师二次将他逼退,道:“你要冷静想想,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,难道兄弟真不爱惜这有用之身?” 陈璧知他说的不错,可这这时哪里听得进去?叫道:“你再拦我,我便杀你!”说着,一剑朝黄药师肩头削落,二人相距极近,不由黄药师挥剑相格,匆忙间急中生智,左手“兰花拂穴”,在陈璧腋下一点,陈璧手腕僵直,那剑便停在空中砍不下来。 黄药师如法炮制,转眼又制住了邱处机,邱处机一时缓不上力来,尽管如此,尚且护着陈青眉向后退开。黄药师生怕欧阳锋怒火中烧,不拼个鱼死网破决不甘休,急忙拦在他面前,挥剑横扫一圈,将双方又拒退数步。 黄药师不喜邱处机,戟指道:“道长这点微末本事也来丢人现眼?还是回去再练十年吧!” 邱处机勃然大怒,黄药师这般轻视自己,实在是大大的出丑,何况适才在陈青眉面前立誓杀掉欧阳锋,怎能轻易罢手?一亮手中剑,喝道:“贫道可杀不可辱!” 黄药师一听,心中后悔,象邱处机这样的人,越是激将越是无用,适才说的话,倒是不恰了。 那陈青眉大叫道:“黄药师,你为何要帮欧阳锋那个恶徒?” 黄药师被她质问,大为不悦,冷笑道:“我黄药师在江湖上也算不得什么好人,今日就帮定这欧阳兄弟了!东邪西毒,便要肆虐江湖,你等能奈我何?” 欧阳锋在身后听得哈哈大笑,道:“药兄够朋友,且不必跟他们聒噪,一剑一个都杀了便了!” 陈璧等人不由打了个寒噤,眼前二人当真连起手来,同仇敌忾,自己万无活命之理,一时踌躇计策,竟然不敢冒然出招。 几人正自僵持不下,冯蘅走了过来,叫道:“哎呦,欧阳先生还不给这孩子积点阴功,想来是先生喜欢滥杀,才使得这孩子今日受了创伤。” 一句话提醒了欧阳锋,欧阳锋不禁大惊,这孩子此时已经不再哭叫,他小小年纪受伤流血,难道此刻晕死过去?连忙解开襁褓,悉心察看。原来欧阳克后背被陈青眉划了一道深痕,那伤虽不致命,但失血颇多,小孩子已然不醒人世。 欧阳锋心下大急,叫道:“传闻药兄医术高超,救小儿一救!” 黄药师冷笑一声,道:“江湖误传,黄某半点不会,锋兄速去延医便是!” 欧阳锋人急无智,抱起欧阳克直往江州城里仓皇跑去,样子颇为狼狈。 黄药师支走欧阳锋,转身对陈青眉等人道:“妹子坏了一只眼睛,怕是难治,访寻名医,或有奇方。” 陈青眉虽是瞎了右眼,却不在意,见欧阳锋快步走远,心下大急,叫到:“仇人走远了,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不追?” 邱处机、陈璧心中明白,今日若是硬拼下去,那是必死无疑,若非黄药师搅局,只怕早已性命不在。此刻静心想想,似乎领会到黄药师的一番苦心。 邱处机见陈璧低头不语,也不追赶,便开口道:“今日杀不了那恶贼,是我等学艺不精,待我等再练十年,必手刃仇人而后快!” “十年?”陈青眉冷笑道,“想不到道兄真是个胆小鬼,你们不去追,我自己去!”陈璧知道妹子脾气,一把将她抱住,连劝去不得。 邱处机也劝,报仇不忙在这一时三刻,陈青眉只是不听,抬手扇了邱处机一个嘴巴,叫道:“我不愿再见到你这懦夫!” 邱处机只觉脸上发烧,心中倍感委屈,想要申辩,那陈青眉已被陈璧拉着走远了。邱处机呆在当地,回不过神来。 黄药师搅散了众人,替双方解了围,心中宽慰,喜道:“这回可好了,陈青眉未必找得到欧阳峰,欧阳峰怜子心切想必会躲着他们三个。我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去爬庐山啦。”冯蘅道:“原本该救人救彻,不知他们之间还会生出什么变故来。算了,不关我们事,黄大哥咱们走吧。”黄药师望望天色,已然不早,不想一早出门避祸,直鏖战到向晚十分。黄药师携起冯蘅的手,回客店借宿,直等明日再游庐山。 二人来到客栈门前,回头向烟水亭望时,却见林慕寒不知何时返回,呆呆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的,隐约是那铠甲的黑灰……

黄药师说道:“阿蘅,又有厉害角色来抢宝,怕你受不了这铮声,你快去昨天借宿那家酒楼等我,我和林兄弟转眼便去找你!”说着,将脚下艾叶递与冯蘅。 冯蘅依言,执艾叶逼开蛇阵朝烟水亭那边跑去,直到听不到铮声,才停住脚步向百年道这边张望。 黄药师见冯蘅走远,心下宽慰,拉林慕寒团团坐下,林慕寒也觉察那铮声的厉害,摄心归元,拼力与那铮声相抗。黄药师正自运气,被那铮声扰乱心神,汗水不由滚滚而下,睁眼看林慕寒时,林慕寒也是咬紧牙关运力抵抗,显然忍受着无限苦楚。 那铮声音调忽然更加激昂,转为羽调,直如金戈铁马刀剑齐鸣,这时俅千仞等人才知道这铮声了厉害,却是已然不及,那些帮众又是拼命呼号惨叫起来,纷纷捂住耳朵在地上翻滚不停,有的口角吐血,眼见不活了。 黄药师看了几眼,便不再看,刚闭了眼睛,忽然灵台一亮,暗想自己何不吹箫与那铮声抗上一抗?想到此节,便从背后抽出玉箫,竖在口中,一曲《世外桃源曲》悠悠扬扬飘摇起来。 那箫声无比舒缓清幽,恬恬淡淡,忽远忽近,时隐时无,那铮声再如何汹涌惨烈,传到崖下,便逾不过黄药师营造这道悠远缠绵的气墙。 那弹铮之人显然听到了箫声,稍一分心,下手便是不准,隐约听那铮声音色已然变调,越来越乱,渐渐被黄药师箫声压了下去。 那人显然不甘失败,又打起精神,重新弹了起来,这一遍比先前更加纯熟,声音激越难听,入耳便气躁心浮,难以自制。 黄药师见箫声有效,心中怯喜,打起精神,继续以《世外桃源曲》与之相克。箫声欢快流畅,从淙淙春水,似风过桃林,红波翻滚,花雨缤纷;那铮声如鼓声隐隐,雷声沉沉,骤然间烟尘大起,万马齐奔,刀剑撞击,喊声震耳。 那合奏乐声渐舒渐缓,好似箫声领奏,箫声时而嘹亮悠长,宛如鸽哨凌空,鹤声长唳,时而低回婉转悱恻缠绵,宛如秋水呜咽,催人泪下。黄药师、林慕寒以及俅千仞、邱处机这些功夫深湛的人尚且抵敌得住,那些铁掌帮众多是平庸之辈,转眼又死去大半,不死的多已神经错乱,几近疯魔。 一曲奏毕,那铮声依旧被黄药师的箫声压了下去,渐渐悄无声息。崖上那人这次却不再弹,黄药师举目朝百年道崖顶望去,依旧白云袅袅,不见人影。 林慕寒也是大汗淋漓,直如大病初愈一般,朝崖顶叫道:“你也想要崇圣铠甲么?那便下来拿!” 林慕寒说得轻巧,实则暗运内力,准备一场殊死搏斗。他本已被毒气所伤,适才又被铮声箫声牵动内息,实无力再战,他尚自不服气,这一运气,一口鲜血便呕了出来。 黄药师见状,大吃一惊,没想到林慕寒伤势颇重,又取出两粒九花玉露丸来,给林慕寒服下,叫他调匀内息,不可妄动。 此时,一条黑影立在崖顶之上,衣袂随风飘飘,好不潇洒。那身影旋即飘落下来,落地无声,缓步朝林慕寒走来。 黄药师上下打量这身材颀长的黑衣汉子,一眼便认出他来,此人竟是西域白驼山庄主欧阳锋。 黄药师上次见到欧阳锋是在临安城英雄大会上,其时他与嫂子私奔,害死了追来质询的兄长,英雄大会上败给了洪七,于是就此遁去,不知踪影,想必那次中土之行使欧阳锋知道中原高手如云,强中更有强中手,回到西域苦练武功去了。他此次又在中原露面,定是意图借夺宝之机在天下英雄面前扬名立腕,只是出手便杀死数十名无辜,实在太毒辣了些。 黄药师一拱手道:“原来是锋兄,别来无恙乎?” 欧阳锋冷哼一声,不屑道:“我当是何方高人,克我铮声的原来是你。” 黄药师呵呵一笑,故意气他,道:“士别三日,即更刮目相待,今日之黄药师对武学之造诣远非几年前英雄大会可比。” 欧阳锋也不理会,对林慕寒道:“识相的,就把宝衣交出来。” 黄药师一听,心下暗自着急,此时此景,林慕寒无论如何也不是欧阳锋的对手,即使自己出手相助,也未必就有十成胜算,一时急中生智,伸手将那崇圣铠甲从林慕寒手中抢了过来,叫道:“宝衣是我的,你想要便来找我!” 林慕寒冷不防,微一怔忡,叫到:“黄兄,你……” 黄药师心道:“我这是救你,你怎地不明白?”嘴里冷冷道:“你姓林的焉配穿这宝衣。” 林慕寒也不多想,见他起意,又讥诮自己,伸手变爪,就来抢夺,黄药师早有防备,将宝衣虚晃,藏在背后,另一只手一掌拍出,击在林慕寒胸口,林慕寒几个趔趄,仰面摔在地上,虽不十分疼痛,样子却十分难看。 林慕寒重新站了起来,脸色通红,又要上来夺,黄药师暴喝道:“我和欧阳兄在此谈心,你莫打扰,想要宝衣,让你们洪帮主亲自来!” 林慕寒知道夺不过来,口中叫到:“好,黄药师、欧阳锋你们等着,我找洪帮主跟你们算帐!” 黄药师又是冷笑道:“天下英雄听着,宝衣在我黄药师手中,今后不要与不相干的人为难!”话似乎说给林慕寒听,却也在告诉欧阳锋、俅千仞、邱处机、陈璧、陈青眉等人,叫他们今后不要找林慕寒的麻烦。 林慕寒冷哼一声,愤愤地走开,走出几步,一品味黄药师刚才几句话,心中豁然开朗,原来是黄药师舍身相救自己,他现在孤身一人又如何对付得了那些好手?自己这般走了,倒是贪生怕死之辈,想到这里,猛然转身,叫到:“黄兄!……” 黄药师脸色冷峻,朝他一努嘴巴,暗示快走,林慕寒一想自己重伤在身,留下也是无益,反而使黄药师分神,跪在地上含泪给黄药师磕了一个头,大步流星地走开了。林慕寒哪里能真的只顾逃命?于是找个隐蔽处远远地查看这边动静。 黄药师见他还不糊涂,明白自己深意,心下大慰,转头对欧阳峰道:“锋兄,现在是你我之间的事了。还有那位好汉也想分一杯羹,不妨过来说话。”说着环顾俅千仞、邱处机等人。 那些人适才被铮声箫声弄得欲死欲活,自知武功实是难敌,俅千仞和邱处机见黄药师发问,都是不接口,只盼他与欧阳锋两败俱伤之时再从中渔利。 就在这时,冯蘅从远处跑来,笑道:“黄大哥,还是你的箫声厉害些。” 欧阳锋冷眼看了她一眼,也不说话,心中却是不服气。 黄药师心想,一场恶斗之后,或许自己便暴尸荒野,实在不愿林慕寒看见,枉自丢掉性命,对欧阳锋道:“我们到前面烟水亭说话吧,这里这么多死人我不想见。”说着拉着冯蘅走出蛇阵,自顾朝烟水亭走去。 那亭离这边没有多远,走出几十步也就到了。欧阳锋远远跟在后面,生怕黄药师暴起发难。 黄药师在亭内坐下,招呼欧阳锋坐下道:“宝衣可以赠与锋兄,咱们多年不见,先叙叙旧如何?” 欧阳锋坐下,道:“你把宝衣给我,咱再叙旧。” 黄药师转头对冯蘅道:“这有一件宝衣,我和这位锋兄怎么分?” 冯蘅眨着大眼睛,转身跑开,说道:“你们打吧,我让开。” 欧阳锋见这女娃子怕死,忍不住笑出声来,他刚一笑,他背后突然传出一个婴儿的啼哭声。欧阳锋慌忙解下腰间布带,从背后卸下一个孩儿。 黄药师只道他背后背着铁铮,倒未想到还缚着一个婴儿,见欧阳锋从婴儿耳朵中取出两块棉球,手指轻刮婴儿小脸,轻声道:“孩儿莫哭莫哭……”一时手足无措,却又充满父亲的慈爱之色。 黄药师心中已经猜到了八九分,这孩子定然是他和他嫂子那尔依丝所生,眼下不见孩子母亲,心中不免纳罕猜测。 黄药师见他照顾孩儿,早忘了与己厮斗,便道:“想来孩子饿了,怎么不见孩子母亲来喂奶?” 欧阳锋抬眼看了看黄药师,眼睛似乎冒出火来,目光中充满仇恨,盯得黄药师暗暗心惊。 黄药师冲冯蘅叫道:“你到烟水酒楼要碗米汤来喂孩子好吧?” 冯蘅跳跃着跑进酒楼,转眼出来,左手一小碗米汤,右手提着一个小罐。 欧阳锋站起来,变得很是感激客气,喃喃道:“这一小碗便够了,要不了许多。” 冯蘅“扑哧”一乐,问道:“这孩子挺可爱的,男孩女孩?” 欧阳锋敌意大减,喜道:“象我,男孩,不不不,象我哥。” 欧阳锋给那孩子喂了几口米汤,孩子果然不再哭叫,显然是饿了。 冯蘅若无其事地从黄药师手里拿过崇圣铠甲,喃喃道:“不过是一张兽皮,有什么稀罕,为什么那么多人为它而死?” 欧阳锋抬头扫了她一眼,也不接话,又给那孩子继续灌米汤,忽然眼前火光扑面,黑烟直冒,炙面熏人。 欧阳锋抱起孩子,“腾”地后退,叫道:“小丫头你干什么?” 见地上一团烟火,那崇圣铠甲已然被冯蘅点着了,适才冯蘅拎来的小瓦罐歪倒在一边,里面淌出点点煤油。欧阳锋登时明白,刚才冯蘅提来的小罐,哪里装的哪里是米汤,分明是从酒楼里讨来的灯油!又趁自己不防备洒在那兽皮甲上点燃了,那甲衣纵然刀剑不损,也万万经不住这烈火焚烧,一时又急又怒,无计可施。 黄药师也是没有料到冯蘅突然做出这等举动来,眼见那宝衣顷刻间化为灰烬,心下霎时轻松无比,思量这这小姑娘适才麻痹自己和欧阳锋,突然点火焚衣,真是机智过人,心下不由十分敬佩。 冯蘅见那宝衣成了碳灰,便往黄药师身边一坐,道:“你刚才问我一件宝衣两个人怎么分,我分完啦!” 黄药师点头微笑,道:“妹子做得好。” 冯蘅道:“那宝贝成了害人毒药,要它做什么呢?” 黄药师道:“其实黄某不想据为己有,就是妹子不会武功,留着它防身,倒是绝好。” 冯蘅道:“东西再好,也不是桃花岛的,我不是告诉过你了,抢来的东西我可不要。” 欧阳锋怔忡半晌,复又落座,脸色依旧难看,只是宝衣被毁,发作也是徒劳无益。 冯蘅看看他,笑道:“你的这孩子不哭了,真听话。” 欧阳锋自言自语道:“不,不是我的,是我哥哥的,象我哥哥。”这话平日似乎在他嘴边默背了千遍万遍,心中更是盘算好主意,逢人问起,便要这样回答。 黄药师见他支支吾吾,心中已然明白,何况他哥哥死去三年,这孩儿顶多一岁,哪里会是他哥哥的?却不知道他为何不愿意承认这孩子是自己的,却又不知孩子的母亲现在哪里。 冯蘅轻声问道:“孩子的妈妈呢?” 欧阳锋看了冯蘅一眼,却没有适才盯看黄药师时候那么可怕,叹口气道:“孩子母亲改嫁了……不,不,她该死……那尔依丝已经死了……” 黄药师心中明白,那妇人那尔依丝淫荡无耻,与小叔私通,亲手害死亲夫,与欧阳锋生下一子后又改嫁他人了,无论那尔依丝到底是死是活,在欧阳锋心中都是死了,永远地死去了。所以现在欧阳锋觉得愧对兄长,不愿说这孩子是自己的,对外人只说是孩子自己哥哥的。 欧阳锋为弥补这心灵创口,一生挣扎在痛苦之中,眼见儿子一天天长大,却是越来越难以相认,这段往事确实始终无法开口说出,直到三十几年后,爱子欧阳克惨死,他是彻底绝望,人很快就疯了。 黄药师明白其中因由,却也不道破,问道:“这孩子叫什么名儿啊?” 欧阳锋一愣,道:“还没取名字。” 黄药师“哦”了一声,道:“适才我与锋兄大战一场,铮箫相和,我看就叫‘欧阳和’吧!” 欧阳锋开口道:“好!我与药兄铮箫相克,就叫欧阳克吧!” 黄药师一怔,心想这人听错了,自己说‘和’,他听成了‘克’,又不好开口说什么,只得默默不语。 冯蘅在一边听得真切,呵呵笑道:“黄大哥,这就是你们两人内心境界的不同之处啊!” 欧阳锋不明就理,问道:“什么不同?药兄做事邪恶古怪,昔日劫舟骂帝,今日陷害岳家忠良,昔日儒盗朱熹、揶揄稼轩,今日打跑魔头冯哈哈抢夺桃花岛,昔日拽僧蹴鞠,砍掉参寥独臂,今日焚烧宝衣消弭大灾,虽多遭江湖之人非议,却无一件不在惊天动地的大事,件件都是凡人难以做到,还不知今后又做出什么骇人的事来呢。我欧阳锋虽不及药兄,却也是心狠手辣,无所不用之极,常为江湖人士诟骂,一邪一毒,一对好兄弟。” 冯蘅呵呵一笑,道:“一个东邪,一个西毒,名字倒好听得紧,不过黄大哥可不稀罕和你做兄弟呢。” 黄药师心中暗笑,开口道:“阿蘅不要乱讲,我和锋兄是朋友。” “才怪!”冯蘅接口道,又朝黄药师做个鬼脸,道:“口是心非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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