群豪震摄脑神丸,铁汉风清扬

两人向前走了约有一个时辰,月光照得大地白昼也似,周遭景致俱清晰可辨,却又都笼罩着轻纱般的雾蔼,两人直如行于梦中,必神骆荡,一时都无话可说。 忽见前面一处灯火辉煌,一座大宅门前挑出一对喜字灯笼,前门车水马龙,川流不息,煞是热闹。 风清扬诧异道:“这么晚了,怎地还有人家办喜事”慕容雪笑道:“这可是你大显身手的好时候了。” 风清扬不解道:“此话怎讲?” 慕容雪伸出两指,笑道:“混水摸鱼,大捞一把呀。” 风清扬失笑道:“我倒有这念头,无奈白天没踩盘子,万一失了手,被人擒去作了女婿,雪姐岂非要守望门寡呀?” 摹容雪不想到他讲出这番后来,羞恼交迸,伸手拧住他的耳朵,恨恨道“我把你狠心短命烂舌根子的小贼,看我怎么整治你。”另一手去拧他的嘴。 风清扬求饶道:“好姐姐,饶了我吧,有人来了,被人看见不雅观的、改日再罚我吧。” 慕容雪眼光瞥处,果见一人向他们走来,心中虽百般不愿罢休;但给人看见这般形景也委实不妥,悻悻然放开手。 一名家人模样的人来至近前,躬身道:“不知公子小姐是哪家门派的,小的迎侯来迟,尚祈恕罪。” 风清扬抢着道:“我们是江南慕容家的,道贺来迟,勿怪勿怪。” 那家人笑道:“原来是慕容公子和慕容女侠,两位到的不晚,我家公子明日才是大婚的吉日,里面请”说着便在前面带路。 慕容雪莫名其妙,附耳道:“你又打什么坏心思”风清扬悄声道:“天这么晚了,咱们备份贺礼,吃喝他一顿再说?”拉着她便走,慕容雪此时方感腹中饥馁,一想这法子倒也不错。 堪堪来至府门前,但见正上一块横匾题道,“孟尝遗风”龙飞凤舞,劲力非凡,显是练武之人手笔,左首一联是“揖门千里客”,右首一联是“倾财四方侠”。 风情扬哑然失笑,忖思道,“我怎的忘了柳孟尝了? 误打误撞来到这里,真真是混饭的好所在。” 原来此府主人姓柳,乃西北最大牧马场主,当真有用之不竭的金银,此公专喜结交四方侠客,凡是到西北一带的武林人士,他不拘门派、地位、黑白两道,。均延至家中奉为座上宾。若有武林人士穷途落魄,投到他门下,他也闲养在家中。是以他自身武功平平,在武林中却是大大有名,提起西北柳孟尝来,无人不知,无人不晓。 他当然不叫柳孟尝,那是武林中人恭维他有古孟尝君之遗风,久而久之,他这别号叫得响了,真名倒罕有人知了。 风清扬在西北道上走了两三遭了,一则他自秘身分,不喜张扬,柳孟尝自然不知有他这号人物过境。二则他也不愿与这等附庸风雅的人打交道,是以虽久闻其名,从未见过面。 不想今日竟误撞到这儿来,不免思之可笑。 二人刚跨进府门,柳盂尝得人传报,早已迎了出来,风清扬心中暗叹,无怪武林中人百xx交赞,柳孟尝果然有上古遗风。自己二人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后生小子,他居然也倒展相迎。风清扬受人奉承恭维虽多,但也知那是别人看在他师父面上,便连“华山一凤” 的万儿也是这般硬套上去的,于他自身无涉,如今自己匿名而入,受到这等礼遇,对柳孟尝大生好感。 柳孟尝一身团龙锦袍,果然是富翁模样,见二人虽然年岁不大,且又面生得很,依然满面堆笑,拱手作揖道:“小犬娶亲,竟劳动二位千里迢迢而来,柳某实是感激不尽。” “风情扬还礼道:“前辈言重,我等武林未学,久闻前辈风采照人,无事不敢登门求见,此番不请自来,鲁莽莽得很了。” 柳孟尝笑道:“哪里,哪里,都是江湖朋友抬受。薄有虚名,实是汗颜,两位世兄光临寒舍,那是往柳某脸上贴金了。” 慕容雪在旁见他二人一搭一挡谦光得肉麻,心中有气,笑道:“柳老爷子,你别信他的,他是来骗饭吃的,也根本不知道令郎明日娶亲。” 柳孟尝愕然,问道:“二位不是一处的吗?” 风情扬大感尴尬,狠狠瞪了慕容雪一眼,慕容雪面有得色,总算略报一下门外之仇,风清扬笑道:“舍妹年幼,口无遮拦,倒教前辈见笑了。” 慕容雪道:“我是你姐姐,什么‘舍妹、屋妹’的,柳老爷子,我告诉你吧,他不单来骗饭吃,还准备混水摸鱼,偷几件东西,你可提防着点”风清扬气得牙根痒痒的,却又无可如何,想不到慕容雪会在这时节倒戈一击,只得强颜苦笑。 柳孟尝含笑看了半晌,也猜详不透这二人的形景,呵呵一笑道:“慕容姑娘真会说笑,到寒第来吃饭,那是瞧得起柳某人,谈到‘骗’字,二位若喜欢什么,临行时柳某一定奉送。里面请。” 风清扬笑着看看慕容雪,大是得意,慕容雪一时语塞,气得脸都黄了,再想不到世上竞有这等愿受骗,愿挨偷的冤大头。 三人到了正厅,须臾酒席传到,柳盂尝陪饮两杯,便去招呼旁的客人了。 这正厅轩敞豁然,平时是作演武厅用的,只因来的客人大多,是以权作客厅招待酒饭。 厅上筵开百席,五湖四海的草莽豪杰委实到的不少,但各门各派有位望的却一个也没有,想来柳孟尝虽倾财结客,却也未必能结识到武林中的头面人物。他若是得知风清扬的真实身分,当真要兴奋得几夜睡不着觉了。 慕容雪一肚子怒气无处出,见他游目四顾,舒适自在,更是有气,抬腿狠踢了他一脚。 风情扬虽然觉出,也不敢避,惟恐她一时气急,不知又闹出什么事端来,暗中运气,硬生生受了这一脚,故作疼痛道:“哎哟,你这是做什么?” 慕容雪道:“喂,你为什么冒充我哥哥?” 风清扬悄声道:“你这姐姐作了一天了,也该轮到我做做哥哥了,明天再轮你做姐姐,好了吧。” 慕容雪淬道:“放屁,姐姐哥哥也有轮着作的”风清扬笑道:“既然不能轮着做,我只好勉为其难,这哥哥一直做下去了。” 慕容雪气得话也说不出来,一杯酒劈面倒来,风清扬口一张,运起真气一吸,散如瀑布的酒登时成一股酒线被他吸进腹中,咂舌道:“好乖的妹子。” “好功夫。”柳孟尝恰好走过来,睹状击掌喝采。端着一杯酒道:“慕容公子这一手俊得很哪。” 慕容雪气得什么似的,偏生这柳老儿不知中了哪门子邪,一味给风清扬凑趣。风清扬却心下惕然,可别一时贪玩漏了马脚,岂非自我麻烦。 左侧一人阴阳怪气道:“什么功夫,骗女孩子的把戏罢了。” 循声望去,见一贵介公子横踞桌首,四名长手长脚的悍仆在旁躬身侍侯着。 慕容雪好容易得一知音,拍掌道:“还是这位公子明晓事理。” 柳孟尝笑道:“欧阳公子说笑了。慕容公子,在下与你引见一下,这位是洛阳金刀门少门主欧阳飞公子,你们二位年少英雄,多多亲近些。” 风清扬微笑不语,自他们进得厅来,这人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慕容雪身上,一眼便可看出是专在女孩子身上下功夫的纨绔恶少。 欧阳飞一见慕容雪的绝世姿容,早已眼中冒火,神魂不属,巴不得马上过来搭仙几句,但见风清扬在旁,不敢造次,他却一眼看出这二人绝非兄妹,那一番打闹嘻戏话也尽被他听入耳中,妒火中烧,早已按捺不住,是以出言讥刺。见慕容雪芳心大快,对自己嫣然一笑,秋波流转,娇媚横生,不禁骨酥肉麻,心头如有一百只小老鼠爪子在挠,走下座来,两步并作上步,来到慕容雪身边,涎着脸道:“慕容姑娘,柳老爷子说了,让咱们亲近亲近。” 慕容雪笑道:“好,我先敬你一杯。”端起桌上酒壶,运起内劲,向他脸上泼去。” 欧阳飞色迷心窍,哪料有此一着,酒激射而出,打了个满脸花,霎时襟袖淋漓,脸也打得如刀割一般,“哎吆”叫出声来。 四名悍仆见少主受辱,倏然扑将过来,忽感腿上一麻,齐地跌倒在地。 慕容雪笑道:“哎哟,欧阳公子,我忘了你是大家公子,不会这些骗女孩子的把戏,真真对不起了”欧阳飞拭去脸上酒水,本欲发作,见慕容雪巧笑盈盈,.便如绽开的桃花一般,不禁气恼全消,呐呐道,“不怪姑娘,是在下不小心,有负盛情,惭愧。” 他手下四名悍仆站起身来,怒目骂道:“哪个狗患子暗算伤人,有种的滚出来,咱们真刀实枪地大干一场”登时大厅里鸦雀无声,大家面面相觑,还不知出了何事。有几桌的人先见欧阳飞出乖露丑,方哄笑不已,见这四人着了道儿,也都目瞪口呆,桥舌不下。 提起这四人来,可比他们少主子有名气得多。当年四人横行川中,无恶不作,连青城派和峨嵋派都奈何不了他们,人称“川中四凶”,有一次这四人到洛阳撒野,却被金刀门门主欧阳云龙制住。欧阳云龙爱惜他们一身艺业修之不易,遂收进门内。这四人感佩不杀之恩,又倾服欧阳飞云龙的为人,竟尔死心塌地做了他的奴仆家人,此番陪少主前来道喜,本没将满厅人众放在眼中,不意平地栽了跟斗。登时凶性大作,鹰眼环顾,见谁可疑,便欲抓出来撕了。 这四人凶名素著,厅中人被他们盯得毛骨怖然,栗栗自危,惟恐这四人瞧自己不顺眼,那可凶险立至。 风清扬一见这四人跌倒,险些叫出“师父”来,可转念又觉不对,若是师父在此,岂容这四人乱骂,早将他何整治得死活不能了,虽这么想,却仍四处巡视,看是否能寻出些端倪来。 川中四凶又喝骂几声,震得屋顶泥灰籁籁而落,却无人应声。 慕容雪挥手拂了拂,皱眉道:“哪来的老鸦声,嘶嘎嘎的叫人心烦。你说是不是,欧阳公子?” 欧阳飞早已神魂颠倒,听着这黄鹏般的语声,如闻纶音,忙道:“对,对,难听极了。” 回身道:“谁在这儿叫丧,再吵少爷宰了他。”他一心只在慕容雪身上,根本不知川中四凶发生甚事,更没听出是这四人叫嚷。况且美色当前,即便听出,也毫无顾虑。 川中四凶撞了一鼻子灰,好生无趣。只得气鼓鼓退了回去,缄口不言。这四人当然第一个怀疑风清扬,但四人扑来时面对着他,眼见他从头至脚丝毫未动,显然不是他做的手脚,.打中腿的是四段折断的竹筷,此人必精擅暗器,但大厅中并无暗器名家,这口恶气也只有硬咽下去。 大厅中气氛缓和下来,不少人掩口窃笑,见欧阳飞继续纠缠慕容雪,均饶有兴致地观看。 慕容雪见欧阳飞直勾勾瞪着自己,恨不得把他眼睛挖出来,本想快点打发走他,待见风清扬若有所思,对自己不加理睬,又恼上心来,笑道:欧阳公子,你手上这戒指好漂亮,我摸摸好吗?” 欧阳飞忙伸出手来,手指上好大一牧钻戒,嵌着一颗价值连城的“猫儿眼”慕容雪纤手抚摸,欧阳飞看着这双凝旨白玉般的柔柔在手上,直感心神俱醉,吃吃道:“姑娘喜欢,送给姑娘便是。” 慕容雪笑道:“多承盛情,只是无功不敢受禄。”抽回手来。 欧阳下忙道:“受得的,受得的。”伸手去拔戒指,谁知这戒指竟如长在肉上一般,费尽拔山扛鼎之力也取不下来,直涨得满脸发紫,呼呼喘气。 大厅中顿时充满笑声,无人不知是慕空雪暗中做了手脚,却也均诧异这女孩怎地如此刁蛮任性,虽说是恶作剧,手段也太毒了些,大感匪夷所思。 慕容雪笑道:“公子不想送便算了,何必故作姿态,装着取不下来?” 欧阳飞脸色登时通红,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戒指怎会取不下来,听慕容雪出言一激,飓地拔出一柄雪亮的匕首,向指上斩去。 厅中人齐呼声:“使不得。”四名悍卜身来夺,但变起俄顷,已然不及,慕容雪也是一怔,唬得桥舌不下。 “当”的一声,匕首落在酒桌上,众人凝眸一看,欧羽飞戴戒指的手指安然无恙,都暗笑道:这人雷声大,雨点小,是有色心无色胆的银样蜡枪头。” 四名悍仆冲至桌前,扶住欧阳飞,躬身向风清扬一揖道:“金刀门下齐感足下盛德。” 狠狠向慕容雪瞪了一眼,扶着欧阳飞退了回去。 原来欧阳飞刀才下落,风清扬拾起一根竹筷倏然点出,正中欧阳飞时端“曲池穴。”欧阳飞从时至指登时酸麻,刀便落了下去。风清扬一发即收,快如闪电,众人均未看清,川中四凶却看得一清二楚,虽然都是慕容雪招惹的,但风清扬保全了欧阳飞的一根手指,实令四人感激不尽,若是少主残肢断指,他四人可无颜回见门主了。一时也不好寻慕容雪的晦气。 风清扬皱眉道:“雪妹,别胡闹了,咱们也该歇息了”慕容雪也被这一幕惊得芳心乱跳,又见风清扬正言厉色,颇具威严,竟怔住了。 柳孟尝在旁早唬出浑身冷汗,欧阳飞倘若真出了差错,自己真要吃不了兜着走了,忙道:“二位请随我到客舍安歇。”他真怕这小姑奶奶再惹出什么乱子,急忙亲自带路。 风清扬拥着慕容雪走出大厅,大厅中人窃议纷坛,都猜度咨询这两人是什么来头,欧阳飞痴痴望着慕容雪的背影,失魂落魄。 柳孟尝将二人请到一套精美的套房中,自己便告罪退了出去。心中早念了几千句“阿弥陀佛”。这一群江湖汉子都是没笼头的野马,一言不合便拔刀动家伙。幸好这些人还都给自己几分薄面,几日来总算相安无事,但愿这一夜平平稳稳过去,便上上大吉了。 慕容雪见屋中无人,一肚子委曲齐涌心头,“哇”的一声哭了起来,扑在床上浑身乱战。 风清场在大厅中只求息事宁人,不觉间将在华山派中师叔的架子摆将出来,旋即便悔之不迭。想慕容雪这等聪明美貌的女孩,在家中必也是被人凤凰般捧着,那等严厉的话叫她如何受得了,心中负愧良深。见她转眼间哭成泪人一般,心痛欲碎,只得打点起百般温柔,将“好姐姐”叫了几百几千遍,烘她回转头来。 慕容雪猛然回过头来,噗啼一笑道:“你也有怕的时候,方才你凶霸霸的样子哪去了? 这会儿子献殷勤来了,若不看你怪可怜的,一辈子都不理你。” 风情扬见她满面泪珠晶莹,一双妙目却笑意大盛,心下啼笑皆非,她这说哭便哭,说笑即笑的本事与地日间戏耍那几名笨汉的手法颇有异曲同工之妙,显见也是家传绝技了。 而其行事在在出人意表,刁钻乖僻,亦着实令人头痛。 慕容雪奔波了一天,也倦极了,和风清扬咕咕呱呱说笑一阵,不知不觉两眼酸涩,业已香梦沉酣了。 风清扬为她盖好被子,却不回自己房中,只在地上盘膝打坐,调息行动。自和丐帮结下生死梁子后,他时时刻刻不敢放松,自己性命是小,若使这群花子得了手,坠了师门声誉可就百死莫赎了。 调息一阵,耳听得慕容雪甜静匀细的呼吸,自己反倒心思烦乱,欲静不能。 抬头望见慕容雪一头青丝拖于枕畔,娇艳的面庞犹如柔弱无助的赤子,心中不胜怜爱。 忽然想到:哎呀,不好,丐帮既决意不择手段地对付我,我一死何足惜,岂不要牵累她遭池鱼之殃,我若只图儿女私情,可害得她惨了,不若趁她熟睡之际,抽身而走。丐帮意在夺宝,不会来难为她。 言念及此,背上冷汗洋佯,心中却清醒许多。起身便向外行去。甫至门槛,转念又想: 不对,她孤身一人,又生得貌若夭仙,难免不被江湖中登徒子之流欺辱。江湖人心诡诈万端,她虽冰雪聪明,毕竟年龄尚稚,阅历浅薄,况且全无机心,我撇下她,岂非送羊入虎口?想着想着,两脚已自行折回,来到床前。 悄立半晌,谛视着她熟睡娇憨的样儿,觉得心都已融化了。那满头青丝,那梨涡微现的双靥,那雪白如脂的秀颈,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那么令人魂消魄醉。 风清扬忽感自惭形秽,不禁们心自问:“我配的上她吗?我只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弃儿”心中一酸,直欲流下泪来。他师父归隐后,他便自认为师父不喜欢他,故尔抛舍不顾,心中自命力弃儿,无论周围的师兄,师侄们对他如何爱护、尊敬,也去不掉这份自卑,每一想起,便心痛欲碎,实感生无可恋。只是要找寻师父,当面问清的念头才支撑他活着的信念,倘若师父真的不喜欢自己,随便找个地方,一头撞死也就是了,是以江湖中人无不艳羡他是段子羽的唯一弟子,可谓是天之骄子。但这番辛酸苦辣也惟有他自知,颇不足为外人道也。 胡思乱想之际,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异常清晰地冒了出来:“你不过是贪恋这女子天香国色,才赖着不肯走,还百般寻觅缘由。其实你明知她武功虽不高,自保绰绰有余,你想保护她,亦无非是想长伴美人身畔,殊不知恰恰足以为她招来杀身大祸,其心可诛。” 风清扬骇异之至,他明知这是自己心中所想,可自己不愿,也不曾这样想过,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。他心中拼命道:“不对,不对。我只是想保护她周全,绝无私心杂念”那声音却异常顽强,椰榆道:“你爱上了她,爱得铭心刻骨,须臾不舍分离,明知丐帮已布下天罗地网,随处缘有溅血亡命之虞,却仍拉着她做伴死鬼。而她不过是可怜你这个弃儿,连你师父都不要你了,她这般天仙似的美人怎会喜欢你,你这是一厢情愿,痴心妄想,快离开她吧。” 风清扬拼命压抑这声音,可似乎仍看得到一张面孔鄙夷不屑地对着他,一霎间,心中忽忽若狂,一步奔至窗前,便欲从窗而遁。 忽听“九弟,九弟”,风清扬一惊,暗道:“她怎的醒了?这倒要多费口舌了”心中不知是喜是忧,遂又转回慕容雪床前。 但见慕容雪秀眸紧闭,恍然失笑道:“原来她是梦中叫我”心中酸楚弥增。 慕容雪吃语喃喃道,“九弟,你别走,别抛下我一个人在这里。”风清扬愕然,心中奇道:“她怎么会知道我要走,莫非她有佛家‘心眼通’功夫?”转念又觉荒唐,不觉想起古人一句诗“身无彩翼双飞风,心有灵犀一点通”,不禁痴了。 慕容雪又喃喃道:“九弟,你别不理我,别抛下我,我第一次看见你,心中便有了你。 那天我去找我爷爷,让他传你武功,保护你,以后便不会有人欺负你了,可我爷爷说他忙着寻一个大对头,无暇理会这些小事,更不会收一个小贼做徒弟。我心中一恼,半日没跟他说话,晚上又从客栈逃出来,在那小镇上等你,我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你,那些人都笑话我,可我不在乎,管他们怎么想,怎么说,我只要再见到你,保护你。后来你真的来了,又后来,我才知道你武功好得很,可我还是要保护你,即使我武功不行,我还有命可拼,与你死在一处就是了。” 风清扬听着这番吃语,直如五雷轰顶,脚酸腿软,颓然坐在地上。脑中空茫茫一片。 俄尔,慕容雪喊道:“九弟,你别走,我不抢着做姐姐了,你做哥哥好了。其实做什么都无所谓的,柳老爷子的公子不是要娶亲了吗?将来我们也要结成连理,只要你不嫌弃我,我会做你温柔乖顺的妻子,不再调皮淘气,不会对你使性子,再不会动手打你,我要像丫环待候主人一样服侍你,不惹你生半点气。” 风清扬坐在地上,痴呆一般,这些话灌进耳朵里,直如穿心一般,万料不到她对自己情深若斯,自己适才倘若一走,岂不辜负她这片深情,成为薄悻寡情之人。 慕容雪忽然嘶声道:“九哥,九哥,你别走,你若不信我的话,我剜心出来你看。”气息淋淋,粉汗淫淫,两手在胸前交扭不已,意态殊苦。 风清扬知她魔住了,忙伸手将她两手扳开。慕容雪被他一动,攫然而悟,见他在自己身边,惊愕道:“咦,你怎么还没睡?” 风清扬强颜笑道:“我正要睡,忽听你大叫一声,过来看看,你是做恶梦了吧?” 慕容回思梦中景象,历历在目,犹有余悸,但见这“负心人”就在身边,心神渐渐宁定,忐忑道:“我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,你听见我说什么没有?” 风清扬道:“听到了。” 慕容雪心下一沉,蹑懦道,“你,你听见什么了”风清扬道:“我听你喊:‘有采花大盗,快救命啊’!” 慕容雪呸地碎他一口道:“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。”心下却释然,只感两颊火烫,娇羞不胜,思忖道:“幸好没被他听到,不然今后没法做人了”风清扬暗笑道:“女人的心,海底的针,这话再对没有了。刚刚还说待我好,自甘仆妾之位,睁开眼就不认帐了。”想着她梦中的话,柔情大作,顺势往床上一躺道:“采花大盗来了,快喊救命吧”慕容雪慌道:“喂,这是人家的客舍,可别乱来”风清扬道:“明天咱们找间自己的房子,就可乱来了”慕容雪起先怕他乱动手脚,但见他直挺挺躺在那,要多规矩有多规矩,只是舌头不大老实,又被他抓住语病,羞涩不胜,翻身拧他嘴道:“油嘴滑舌的下作小贼,看我怎么整治你。” 风情扬头一侧,慕容雪一把摸到脸上,愕然道:“咦,你怎么哭了,再没见过你这样小气鬼,一句话都受不得,我是和你闹着玩的,又不是真骂你。” 风清扬伸手一摸,果然情泪满面,想来是适才情绪波荡,流出而不觉,遂支吾道,“不是为你,是我想起师父师娘来了”慕容雪松了口气,笑道:“这有什么好哭的,咱们马上动身,去寻他们便是了,也值得淌眼抹泪儿的。” 风清扬叹口气道:“我从小是个孤儿,师父待我如父母,提携抱负,百般疼我,又传我武功。可后来不知怎的,忽然抛下我走了。我找了几年都没找到,我在这世上再没一个亲人,有时真想死了的好,一了百了,也胜过在这世上像浮萍般飘泊。”他这番话乃真情流露,说到后来竟尔埂咽不能成声。其实段子羽做他师父时,他们也是离多聚少,更没像父母那般勤劳鞠养,不过待之亲逾他人罢了。风清扬只从师父身上得到亲情,自不免将普天下父母的好处集于段子羽一身。是以段子羽归隐别有情由、又托人将倚天剑和《独孤丸剑》剑谱两大奇宝托人送给他,照拂亦不可谓不厚,但风清扬认定师父抛弃自己,他之所以拼命习武,不过为能早日行走江湖,寻找师父,重归师父膝下承欢。久寻不遂,郁慢胸臆,平日顾及脸面,亦无人可以倾诉,如今不觉尽吐心中所积。 虽所说不尽其实,却俱出胸臆,触感伤怀,不由得涕零垂膺。 慕容雪怎知他是少年俊彦中首屈一指的“华山一风”,还当他真是个无家可归、被师父舍弃的流浪儿,心中酸恻,女人与生俱来的母性顿萌,不禁将他的头抱在怀里,用绢帕为他拭泪,宽慰道:“九弟别哭,九弟乖,你师父不要你了,姐姐要你,姐姐疼你,一辈子都疼你。” 真如慈爱的母亲抚慰受了委屈的孩子。 风清扬吐尽心中苦水,哭了一阵,倒觉畅适许多,被她这般抱在怀中,倒是从未享过的温馨,头枕着她软玉温香的胸膛,鼻中嗅着如兰似庸的处子体香,只觉浑身酥软,不知觉竟睡了过去。两人虽未深情款款,山盟海誓,但从这一夜起,便都在心中自矢,此生要生同裳,死同穴了。 翌日清晨,便有下人来请他们去贺礼。这一日道贺的人又添了许多,人声鼎沸,鼓乐喧阂,鞭炮声中,新人花轿已到,风寇霞被,身姿曼妙,想必也是位美人无疑。 一切如仪而行,一对新人送入洞房后,百筵齐开:丝竹盈耳,柳孟尝逐桌敬酒,没口子的道谢,满脸喜气洋溢。 慕容雪碰碰风清扬道:“九弟,你看那小子目的的似贼,好生可恶,你替我把他招子废了。” 凤清扬顺她手势一看,果然欧阳飞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盯在慕容雪身上,心下暗叹道:“欧阳云龙也算是~号人物,怎的会有这等没教养的儿子,金刀门非毁在他手中不可。”他素性萧洒,不拘泥小节,微微一笑道:“这恐怕不妥。” 慕容雪娇慎道:“有甚不妥,你还怕他不成?” 风清扬笑道:“非也。不过这也怪那小子不得,谁让你生得恁般美,我若是一路挖将下去,这世上有眼珠的可就寥寥无几了。” 慕容雪横了他一眼,心中甜甜的大为受用,一喜之下,倒也不觉得欧阳飞的眼光大过可恶了。 忽听“砰、砰”几声,接着便是人受伤的惨叫声、杂沓的脚步声。众人俱是愕然,齐向厅外望去,心下均感匪夷所思,什么人吃了熊心豹胆,敢到这儿来撒野。 大厅门口赫然闯进一人,此人黑衣黄带,虎背熊腰,满面煞气,身后还跟着四五名黑衣黑带的人。 柳孟尝心陡然一沉,真应了那句话,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”。两月前,这位自称日月神教青海旗旗主的贺子路登门拜访,开门见山提出要他归附日月神教,授以香主之位。 柳孟尝虽然喜武成僻,毕竟是富甲一方的财绅,要他舍却祖业举手送人,且为人所辖治,自是不能,当下峻词回绝。贺子路并不纠缠,冷笑几声,拂袖而去。柳孟尝知道此事难以善了,故尔提前为子娶亲,遍邀江湖好友,一则示威,令日月神教有所顾忌,不敢轻易发难。 二则与几位武功较高的挚友相商,合谋化解此事,他家大业大,雅不愿结下江湖仇怨,不想这起人竟尔在良辰吉日闯进群豪毕集的大厅来。 柳孟尝席丰履厚,自不免有声色大马之好,虽然喜武,并没学到什么过硬的功夫。不过是几套花拳绣腿,练以自娱,哪里肯真的吃苦学这劳什子,是以见这些人闯进,不免心虚胆怯,但现放着满厅好友,胆子遂又壮起来。 他微咳一声,拱手道:“原来是贺兄,今日乃犬子大喜之日,贺兄光临,实感荣幸,下人如有得罪之处,尚祈海涵。”又对众人道:“各位朋友,这位是日月神教青海旗主贺子路贺先生,适才是点小误会,各位请继续饮酒”他虽不知外面发生何事,但家丁护院一个不见,便知是被人制住,便欲先用话稳住对方,徐筹对策。 贺子路双目一翻,精光四射,冷冷道:“柳老儿,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。”双手一抱揖道:“各位朋友请了,本教与姓柳的结算点私人恩怨,识相的请别趟混水。”他运足内力发声,震得大厅嗡嗡作响,意欲炫露内力以慑伏众人。 厅中众人果然骇异非凡,所谓“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没有”,贺子路这般亮相,大家俱面面相觑,不知何时冒出这么一位好手来。厅中群豪遍及四海,虽无绝顶高手,但均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号的人物,竟尔无一人知道此人的来历。 但“得人钱财,与人消灾”,这些人泰半受过柳孟尝的恩惠,江湖中人最讲究恩怨分明,“眶毗之怨必报,一饭之德必偿”,至于除暴安良,维护武林正义倒大非他们所能奢望的了。 是以贺子路话音甫毕,便有两人勃然而起,朝指大骂道,“放你娘的狗臭屁,日月神教是什么东西,也配到这儿耀武扬威,若非今日乃柳公子大喜之日,早将你们脑袋摘下来当球踢,趁早给柳公磕头赔罪,滚了出去是正理。” 贺子路不怒反笑,说道:“原来是洞庭双义,怪道嚣张如此。给你们一样东西看看,贤昆仲再行裁夺不迟”说着早有人奉上一个锦囊,贺子路手腕一抖,掷了过去。 洞庭双义接过锦囊,打开一看,里面是件做工精致的红绞兜肚,二人如见鬼魅,登时色变,持着锦囊的手不住颤抖,兜肚上附有一张写满的纸,二人匆匆阅罢,更是手酸脚软,颓然坐于椅上,满头冷汗佯浴流下。众人大感匪夷所思,不知锦囊中附了什么魔法,令二人悸骇欲死。 洞庭双义的老大神色惨然道:“不知阁下有何吩咐?” 贺子路淡淡一笑道:“下月十五,兰州郊外枫树林等我,若是迟了一天,后果自知。” 洞庭双义道:“谨遵台命,也请阁下守约。”二人凄凄惶惶,踉踉跄跄奔出大厅外。 贺子路笑向柳孟尝道:“柳老儿,你的两位朋友已加盟本教。本教教主好生看重你,何必执拗至斯,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,本旗等你一言而诀。” 柳孟尝见他片言间将自己两名最得力的帮手纳入麾下,虽弄不清其中玄奥,却已额头见汗,预感到今日之事怕要凶多吉少,但要他就此低头认输,却又不甘,眼光扫向金刀门少门主欧阳飞,盼他挺身相助。 孰知欧阳飞早中了邪魔,一双眼睛竟如长在了慕容雪身上,七魂六魄早已走失大半,哪有心事理他这闲事。 川中四凶见少主如此模样,自是大失身份,但对少主乖僻性子知之甚捻,这时万万劝不得的,没有少主示下,他们四人也不好擅自出头,没来由地为金刀门树一强敌,索性视而不见。 忽见一人站起笑道:“贺旗主,阁下如此好手段,谈笑间折服洞庭双义,在下好生倾佩,不知在下有无资格投身贵教”贺子路笑道:“北六省绿林道总瓢把子赛金刚吴是非吴兄,尊驾如欲加盟神教欢迎之至。” 吴是非施施然走出,笑道:“在下是心悦诚服,可惜这件东西不肯。”唆的一声,从腰间掣出柄链子枪来。 众人哄堂大笑,熟诸内情的人均知:吴是非与柳孟尝乃同一里巷长大,是过命的交情,虽则后来一人暴富,另一人为贫贱所迫,脐身绿林,而成为北六省盗魁,这份交情丝毫未减,是以他起始出言加入日月神教,众人俱感匪夷所思,此时方知他是故意消遣贺子路,无不栗然。 贺子路脸上摹然黑色密布,但旋即平复如初,嘿嘿一笑道:“这好办,我会让它肯的。” 吴是非链子枪抖的笔直,攒心直刺,贺子路负手背后,洋洋不睬。吴是非这一招本是虚招,旨在诱敌出手,窥其虚实,瞅准了空档,再行突下杀手,是以枪尖颤动,罩住他胸前三处大穴。见他大刺刺的样子,怒从心起,力贯右臂,变虚为实,枪尖雷霆一击般刺向吴是非“膻中”死穴。 只听“叮当”一声,刀光一闪,吴是非摹感一股大力袭来,手臂震得酸疼欲折,链子枪脱手飞出,无巧无不巧恰恰落在风情扬桌上,砸得碗盘尽碎,汤汁四散。 风清扬和慕容雪一惊避开、总算没闹个漓满衣,这两人自昨夜一宵缠绵,情义弥笃,执手相坐,有的没的说了几大车的话,这番争斗他们直是充耳不闻,况且素知这些草莽聚在一处、打打杀杀乃极平常事,若是和和睦睦,相敬如宾,反倒是咄咄怪事了。哪有闲心理会,连贺子路率人打杀进来,亦以为是江湖中人找场子,寻晦气,更是视如不见。 而今惹到自己头上,风清扬大怒,转头一看,却见一人手持鬼头大刀向吴是非当头劈下,使的正是“力劈华山”一式,恙怒更甚,只因触中了他的忌讳。 吴是非兵器脱手,惊骇欲死,他在这条五十四斤重的链子枪上浸淫二十年苦功,便仗此威服遐迩,成为绿林巨孽。不意一招之下被人震飞。脚下急闪,但那人刀法精奇,三两式间已使他避无可避,一式“横扫千军”堪甚欲将之腰斩当地,吴是非闭目待死,自觉为知己而死,心中了无遗憾,是以并不恐慌,颇有大义凛然之态。 众人惊呼声中,贺子路倏然两指伸手,夹住刀脊,雷霆电扫般的大刀便如嵌入石中,稳稳凝住。使刀人愕然道:“旗主,您……”贺子路淡淡道:“教主令渝,要他活着面见。” 众人先见使刀人一刀砸飞吴是非兵刃,无不惊诧骇异之至。吴是非匪号“赛金刚”,自是身躯雄壮,力大无穷,这使刀人臂力之强真乃骇人听闻,贺子路却以两指轻轻拈住,大家眼明心亮,均知并非作伪,不禁轰雷价喝起彩来,心中也为吴是非庆幸不已。 吴是非不明其意,怔了半晌,决然道:“吴某技不如人,情愿认栽,杀剐悉凭尊便,若让我俯首称臣,为人奴仆,万万不能。” 风清扬击掌喝道,“好汉子,不意绿林道有此肝胆照人的主儿”贺子路瞥了一眼,见他衣饰光鲜,气字不凡,心下甚喜,并不计较他这番言语,意欲收服吴是非后便将他也纳入旗下,接口笑道:“着啊,本教惟才是用,诚意延揽天下英豪于一堂,共襄武林盛举,所需的便是柳兄、吴兄还有小兄弟这样的人品。” 吴是非插话道:“贺旗主,我意已绝,别多费心思了”贺子路诡橘一笑道:“是吗?可别把话说满了。”他倏出两指,捏住吴是非双颊“颊车穴”,吴是非双颊一酸,嘴巴大张,贺子路左手迅即塞进一枚丸药,滴溜溜滑进胃中,贺子路随手一掌拍在他胸下,以内力催化药丸,吴是非便想呕也呕吐不出了。 他手法迅捷无沦,虽则轻措淡写般毫不费力,吴是非这等高手竟连反手之力都没有,足见其武功之高,已非江湖上一般好手所能望其项背了。 众人只觉他这连贯一气,迅如电闪的手法如鬼似魅,无不看得惊心动魄,骇然汗下,连喝采声也发不出来了。 吴是非药一入肚,摹地里想到一事,骇然道:“三尸脑神丸”贺子路笑道:“吴兄果然见闻广博,正是此物。” 吴是非遂然色变,仿佛遇到了天下问最可惊怖的事,浑身上下抖个不停,牙齿格格打战,说不出话来。 慕容雪奇道:“咦,这人好端端怎的发起虐疾来了”风清扬亦大为不解,吴是非武功如何姑且不论,见他方才但然受死,确是铁骨挣挣的汉子。千古艰难唯一死,他死尚且不惧,还会有什么令他骇惧如斯?当下摇头不语。 吴是非摹然举掌,向自己天灵盖拍落,贺子路早知他有此下策,一指点在他“合谷” 穴上,吴是非手指痉挛,欲死不能。 贺子路阴阴一笑道:“吴兄何须如是,你纵一死了之,我不会将你的家人弟子擒来,你那些娇滴滴的压寨夫人和小姐未必也如吴兄这般刚烈决绝,吴兄就在阴曹地府看看他们的模样吧。” 吴是非肚里早将贺子路十八代祖宗骂了个遍,口中却不敢有半句秽语,闻听此言,喀然若丧,木然呆立,脸色却由青转白,由白变紫,复转惨白,显是心中天人交战甚剧。 有顷,他翻身拜倒,向柳孟尝叩了三个头,位道:“大哥,小弟对不起你,今生今世亦无颜再见你了,望大哥好自为之”言罢疯虎一般冲出大厅,依稀可闻一路哭声。 吴是非在柳孟尝所请的宾客中,乃数一数二的硬手,众人见他犹被整治得生死不能,惨不堪言,均毛骨惊然,栗栗自危,一时间津若寒蝉。 慕容雪不晓得其中厉害,咯咯笑道:“这么个大男人,让枚药丸吓成这样,即便是孔雀胆、鹤顶红,也不过一死罢了,他却吓得嚎陶大哭,真真可笑之极矣。”笑得前仰后合,似是天下间滑稽之事莫过于此。 贺子路道:“姑娘见的非凡,豪气胜过须眉。此药乃本教主采集天下奇药制炼而成,得之不易。姑娘既是中意,便请尝上一尝。”手指一弹,一枚丸药倏然而至她口边。 慕容雪哪敢轻易一尝,挥手拂去,道,“谁要这劳什干?” 不料贺子路手法精妙,那丸药倏然转了一个弯,避过手掌,直入口内,慕容雪唬得花容失色,欲待闭口已然不及。风情扬双指疾探,硬生生从樱唇内掏将出来,慕容雪已是一身冷汗,身子一软,便靠在风清扬怀里。她虽不知这东西究竟有何厉害,但见吴是非死尚不惧,却被这东西制得服服贴贴,便料到绝非“毒”之一字所能言喻,芳心乱跳,作声不得。 风清扬正欲发难,不想旁边早惹恼一位英雄,此人非别,正是金刀门少门主欧阳飞。 他昨日受慕容雪一番戏耍,险些斩下一根手指,当时虽痴迷不知,回至客舍后却也明白了大半,仔细查察戒指,确是慕容雪假借抚摸时潜动内力,将之紧箍肌肤,只是自己意乱情迷,未能省觉,以至出乖露丑,贻笑四座。他心中却无温怒,回思起来,更有无限旖旎风光,恨不能再请她故技重施、折磨自己一番。慕容雪的希世风姿、言容笑黛更刻刻索绕心头,须臾不能忘却。是以川中四凶虽想寻慕容雪的晦气,为金刀门赚回几分面子,见他如此,也只得罢了。况且他们四人不明不白栽个跟斗而风清扬一剑之威更不容小觑。思来想去,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别闹个灰头土脸,损了自己的威名,只要护着少主平安返回便心满意足了。 且说欧阳飞见风清扬二人旁若无人他说笑打闹,两情欢洽,他是风月场中混过来的,入眼便知哪里是兄妹,必是情人无疑,妒火中烧,几欲焚穿顶门,久欲借机生事,又怕失了美人欢心,只得强自忍耐,犹如置身炼狱一般。 此际见贺子路得罪了慕容雪,再见到慕容雪娇怯怯地偎在风清扬怀中,心痛欲碎,虎吼一声,操起紫金八卦刀向贺子路扑来,便似有夙世怨仇一般。 贺子路背后使刀人一闪怒出,迎上欧阳飞,叱道:“孺子找死!”一刀削出,欧阳飞斜向一飘,八卦刀横祈那人肋下。两人”出招极快,顷刻问交换十余招,却无兵刃碰击之声,只是刀风凌厉,汹涌如潮。附近的人早已躲得远远的,惟恐二人一个失手,那不长眼睛的利刀招呼到自己身上。 欧阳飞乃武林世家子弟,其父虽不免溺爱过甚,但传导武功却是督责素严,欧阳飞的刀法也略得其父之仿佛,虽功力尚逊,全力使将出来。亦颇具声威。况且他家以刀法为祖传武功,在刀法上确有他人不及的造诣,对天下各门各派的刀法亦略知其端倪,故尔他武功虽不强逾吴是非,却和那使刀人斗了个旗鼓相当。 八卦刀法最讲究步法变幻,招数神奇,欧阳飞每日都要在庭院中按八卦步法奔上几百圈,步法熟极而流。当下步法展开,滔滔如流,形若飘灯,夭矫如龙,手中刀更是奇招迭出,精华纷呈,那使刀人数次欲恃臂力磕飞他手中八卦刀,均被他以奇妙步法避开,自己反倒显得迟滞笨拙,迭遇险境。端赖他刀法不俗,臂力浑雄,每遇险境便硬劈横砍,迫他换招,否则便使出玉百同焚的招数,虽然迹近无赖,却也是势逼无奈。 欧阳飞愈转愈快,如一道影子般绕着使刀人旋转,厅上众人此刻方透过口气来,不住击掌喝采,川中四凶环立左右,一俟对方有人相助,或是少主遇险,便即抢上援手。 柳孟尝脸上微露笑容,心中不停地念诵“阿弥陀佛”,且许下重愿,倘能逃过此劫,定当兴修庙字,虔心皈依,奉事三宝。 风清扬看了有顷,摇头叹息不止。 慕容雪不解道:“九弟,这位欧阳公子刀法不好吗”风清扬叹道,“非是刀法不精,而是功力不逮,惜乎其屡击不中,到头来只怕还是要不免一败”满厅中人闻言,齐向他横目而视,若非心系这惊心动魄的大战,早就出言叱责了,柳孟尝脸上也颇有怨愁之色。此刻欧阳飞占尽上凤,攻势占了九成,使刀人左支右继,亦不过苦苦撑持罢了,风清扬预断欧阳飞会输,连慕容雪都不以为然。 贺子路笑道:“这位小兄弟眼力奇高,不知是哪家门派的?请恕在下眼拙。” 风清扬焉肯与他交谈,没的损了自己身份,漠然不理,贺子路碰了一鼻子灰,心下恼怒,但见这青年适才一出手便破了自己“九曲回旋”暗器手法,使得慕容雪脱过大劫,亦不敢小觑了他,心中盘算如何折服他成为自己臂助,至于自己的手下,他知之最捻,倒毋须为之分心。 忽听得“砰”的一声,紫金八卦刀骤然飞起,当的一声,钉人厅堂大梁上,川中四凶齐喝一声,左右抢上,使刀人一招得手,刀势不停,霍霍四刀,将四凶迫开,飞起一脚,将欧阳飞踢起。 大凶飞身去接,却见一人纵身而至,一手抓住欧阳飞,一掌击向大凶。大凶一手揽仕欧阳飞手臂,也是一掌拍至,轰然一声,两下分开。大凶哇地吐出一口鲜血,已然受了内伤,再看那人神态安闲,提着欧阳飞便如拎只小鸡然。 原来那使刀人只守不攻,势态虽然凶险,但他刀法精妙,守得滴水不漏,专耗欧阳飞的内力。欧阳飞虽得其父真传,但平日里走马章台,寻花觅柳,不免声色过度,内力并不深厚。大战伊始,藉一股勇气,全力抢攻;故尔打得有声有色,占尽上风。那使刀人亦颇工心计,故意示之以弱,诱他倾竭全力,斗了近三百招,欧阳飞内力消耗甚剧,不免步法轻浮滞涩,使刀人对他这路刀法已揣摩捻熟,突起一刀将其八卦刀震上屋顶,反手以刀柄封住他胸前两处重穴,令他动弹不得,束手就擒。 大凶不顾内伤,揉身复上,其余三凶更是救主心切,“忠”字当头,各舞刀剑抢上。 贺子路一手按在欧阳飞“百会穴”上,喝道:“你们要他死吗?”

贺子路这一喝当真有分量,四凶登时止步,大凶因受内伤,用力过猛,向后跌坐,急火攻心,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大口血来,内伤益发严重。 二凶愤然道:“格老子,你这算什么英雄行径。” 贺子路“啪”地在欧阳飞脸上打一掌,这一掌运上内力,下手甚重,欧阳飞脸上登时指痕肿起老高,哎呀叫出声来,贺子路笑道:“你骂一句,我便赏你们主子一个耳刮子,英雄不英雄你们川中四丑还不配谈论。” 四凶张口结舌,倒是再不敢出言不逊了,对方骂他们是四丑,也只有听的份儿。 贺子路捏开欧阳飞嘴巴,便欲如法炮制,旧技重施喂他一粒“三尸脑神丸”。 川中四川久走江湖,可深知此物的厉害,唬得魂飞魄散,三凶忙道:“阁下且慢,这颗丸药我替少门主服了吧。” 贺子路鄙夷一笑,说道:“你们四丑自命是个人物,可还不配糟踏这灵药。” 柳孟尝惨然道:“贺旗主,老夫来服这丸药吧。请贺旗主网开一面,放欧阳公子一马,得罪之处,我代他磕头赔罪,刀锯斧锨我一人来担。” 贺子路早已将药丸掷迸欧阳飞喉中,掌力透迸,使药丸融化,笑道:“柳兄莫急,这还有你的一粒,虽说这灵药制炼极为不易,且有滋补强身,助长功力之妙用,本教主仁义为怀,为武林朋友着想,倒是不甚吝惜。"听他这番言语,倒似是逼人吞药,纯系为武林朋友造福功德,颇有贪功之色。 州中四凶迸退两难,踌躇无策,进则少主丧身亡命,退又无计救回少主,今见少主被硬灌迸"三尸脑神丸",顿时面色如土,四人相望相觑,摹然举起刀剑,一同则颈自裁了。 欧阳飞穴道已解,骤睹此变,惨叫一声扑在四人身上痛哭不止。一则伤忠仆之亡,二则他也从四凶口中得知"三尸脑神丸"是何物事,摧心裂胆,哭了几声便昏晕过去。 慕容雪直感匪夷所思,蹙眉道:“这四人也忒煞小气,那丸药又不是什么仙丹朱果,怎的没吃到便抹脖子了。还有谁愿意吃的,我九弟这里还有一粒,可别抹脖子了。” 欧阳飞甫醒过来,闻听此言,气得又晕死过去,满厅的人都啼笑皆非,作声不得。 有几十人见事态不妙,便也顾不得交情义气了,推开两侧落地窗,脚底抹油,竞欲溜之大吉。 柳孟尝长叹一声,并无怨愤,所谓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太难来时各自飞”,夫妻尚且如此,何况朋友了。 猛听得院内“喀喇”“砰砰”之声骤起,逃出去的人竞如稻草束般被扔了进来,躺满一地,残胶断臂,血流泪泪,有十几人已然被重手法击毙。 众人向外一看,大厅窗外两侧站着几十个劲装武士,个个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,手上所持刀剑犹滴着鲜血。如此一来,那些胆小怕事,欲步后尘的人便打消念头,知道已落入日月神教布设的网中。 柳孟尝诸般希冀既绝,情知大限已至.在劫难逃,心中反而平静下来,拍案赐道:“贺旗主,你要对付的是柳某人.何必牵累我众多朋友?有什么手段冲着柳某来好了。” 贺子路仰天大笑,半晌方道:“柳老儿,你也未免自视成高了。本旗是看中了你那牧马场和这万贯家财,不过要对付你何必大费周章,我不过是让你把这五湖四海的朋友请来,大家共聚一堂,好一古脑延揽入教,你果然不负所望,只是你请的这些狐朋狗友都是些不成器的二流货色,可让我又失望得紧,不过大海不择溪流,泰山不让细土,这些朋友虽干不了大事,加入本教后摇旗呐喊,助助声威也还马马虎虎,说得过去。”言下大有降尊纤贵,俯而就之之憾,他身边几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。 厅中群豪往昔哪个是省油的灯,此际被日月神教威势所摄,竞尔不敢出言顶撞,惟恐立招杀身之祸。逃既不能,惟有降之一途。却被人贬损武功太低,个个面有惭作之色,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了进去,再不见人才好。 慕容雪见贺子路等嚣张如斯,早欲接剑,风情扬按住她手道:“且等等再说。” 慕容雪忿然道:“还等什么,你怕我可不怕。” 风清扬笑道:“谁个怕了?你稍安匆躁,山人自有妙策。” 慕容雪疑信参半,但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儿,也只好依他。至于满厅人的死活,她可没半分挂恋,不过要出口气而已。 风清扬自幼便受侠义之教诲,自是以行侠故义为己任,但见这些人多属旁门左道之士,并非良善平民,武林中这般争斗格杀亦非罕事,是以不想出手,后来见贺子路一起人闹的愈发不像话了,却仍强忍,非为别因,只是他认定师父便在附近,以师父的个性断不会任由日月神教胡作非为,是以拼着受师父重责,要借此事端激地师父露面,好重睹师颜。 贺子路踌躇满志,笑道:“柳老儿,本教教门大开,接细十方英雄,却从不强迫他人。 你既不愿,也就罢了。 打扰府上,本旗好生过意不去,现送上一份厚礼,以表歉意。”向外喝道:“礼来。” 门外轰然雷诺,显是待命已久众人均感匪夷所思,柳孟尝更是如坠五里雾中,不知他怎会忽然转向,还送礼赔罪,惶恐道:“不敢,贺旗主如能高抢贵手,放在下一马,已感激不尽,这礼万万不敢收。” 贺子路冷冷笑道:“这礼很特别,你不收也得收。”早有两人捧进两个檀木匣子,放在柳孟尝桌上,躬身退了出去。 柳孟尝不敢违撇其意,道声“多谢”,便打开匣子,摹然狂叫一声,如狼嚎,如果鸣,说不出的惨厉恐怖,听者无不毛骨惊然,向那匣子一看,均惊叫出声,娇舌不下。 原来两只匣子中盛的乃是柳孟尝新婚儿子和媳妇的首级,颜面棚棚如生时,颈下血迹殷红,显是刚刚割下不久。 风清扬摹睹此人伦惨变,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再也克制不住,拔出剑来,口中犹大喊道:“师父,师父,您老人家没看到吗?您为什么还不出来?” 贺子路身边一人笑道:“旗主,这小子吓疯了,直喊师父救命呢,可见也是个胆小鬼。” 贺子路道,“柳老儿,这样的礼我三天五日便送你一桩,直至你自愿入教,双手奉上你那造孽钱为止。” 柳孟尝两月来为此事食不知味,寝不安枕,这一日来又受太多刺激,哪里还经得住这种打击,脑中浑浑噩噩,已吓成白痴,任贺子路怎样恐吓,也已无知无觉了。 风清扬一时间心神大乱,蓦地里脑中电光一闪,一个念头浮上来:我错了,全都错了,师父跟本没在我左右,那或许只是个不相干的人,见事不平,随手相助,我想师父想疯魔了,以致延定时机,误了这多人的性命,皆是我一念之误。言念及此,悲痛逾恒,恨不能砍上自己几剑。 慕容雪也唬得呆了,若非亲眼目睹,实不相信世上有这等残忍之人,有这等惨绝人寰之事,欲哭无泪,欲泣无声,反倒忘了拔剑杀人之事了。 贺子路摸出一把“三尸脑神丸”来,赐道:“诸位听着,有欲生出此屋者,或者服下这希世灵药,对本教宣誓效忠,或者在贺某手下走过十招,贺某列队送行,余者一体格杀。” 厅中众人自料非他敌手,事势所迫,也惟有吞服这如附骨之疽的丸药了,有几人垂头丧气,向贺子路走去。 “且慢!”风清扬舌绽春雷,便如晴空一个霹雷,震得众人浑身一抖,风清扬大踏步走过去,喝道:“我来。” 贺子路笑道:“这有什么好抢的,人人有份,你手中便有一丸,倒嫌少了怎的。” 风清扬神色本然,顷刻间他已强行压住激愤,知道这起恶人个个身手不凡,单打独斗自己稳操胜券,但若群殴乱斗,慕容雪未必应付得了。但这些人手段残忍毒辣,无所不用其极,要他们守江湖规矩自是行不通的,也只好冒险一战了。 使刀人和另一位以掌力击伤大凶的人见他面色不善,一左一右迎了上来。 风清扬喝道;“通名!” 贺子路等人看得匪夷所思,这小子适才还乱呼大叫“师父”,一副唬破了胆的样儿,一会工夫竟尔换了个人似的,都满腹疑惑,不知他闹什么玄虚。 使刀人横刀一礼道:“五风刀匡志常。”使掌的人两掌虚抱,立好门户,凝声道:“开碑手元陵。”这两人见风清立如山岳,行若虎病,不敢小瞧,依足了江湖礼节。 风清扬谈淡道:“华山风清扬讨教。”他说“华”字时,剑已刺向匡志常,匡志常一刀横扫,意欲故技重施,砸飞长剑。刀剑相交,一声清响,鬼头刀中折,剑尖直入匡志常心窝。回身一旋,匡志常已成两截。元陵一掌拍至,正拍在他回转来的剑尖上,一条右臂候然中分,直至前胸;较诸匡志常犹惨。风清扬恰好把这句话讲完。 可惜两人临死也未听全,不过二人同赴阎罗殿,自可在黄泉路上将话接续上。 此名一报,闻者无不震骇。贺子路狐疑道:“尊驾瞎充字号吗?华山一风焉能与这等人搅在一起?你用的也不是华山派剑法!” 旁一人附耳道:“旗主,没错,那是倚天剑,是他的独家招牌,别人冒充不来的。” 风清扬剑尖微挑,漠然道:“请赐教。”他倒非拘泥江湖礼节,而是不给对方乱殴群斗的口实,以便逐一解决,至于这法子行得通否,也无暇顾及,他知道世上有不少大奸大恶之辈,奸淫掳惊,无所不为,而且亦坦然不讳,津津乐道,却甚是爱惜声名,不肯落个以多凌寡,以大压小的恶名。 贺子路登时头大如斗,如挨了一闷棍,适才风清扬两招解决了他两名臂助,固然剑法不凡,亦是仗宝剑之利,而且弊然发难,那两人也有些轻敌。是以他并不太过忌惮。而是华山派威势日盛,派中高手如云,足可与少林、武当较短量长,而且与少林、峨媚、昆仑几派声息相同,祸福与共,创教伊始,便树此强敌,不免有急躁冒进之嫌,付夺半晌。委实难决。 他身后那人见旗主沉吟不语,再看到两名好兄弟横尸于地,不免兔死狐悲、物伤其类,沉声道:“旗主,且容属下向风公子领教几招。” 贺子路吠道:“大胆,退下。”那人不禁打个寒碜,退后一步,心下却忿忿然。不知旗主今儿是怎么了,素日横扫青海,摧服群雄,那是何等的风光,而今竞被一名晚辈震住,连被杀了两名弟兄都不想法找回场子。 贺子路却是连珠价叫苦不选,他此次行动布置周密,人手调集的也都是干练勇悍之士.谁知人算不如天算,说什么也没料到风清扬会搅入这场风波中;单论他一人并不足畏,自己一方几十人,尽可将之乱刀分尸,纵然得罪华山派后患亦有限,反正迟早双方总要有场龙争虎斗。 只是风清扬适才连呼“师父”不已,莫非那大煞星便在左右?言念及此,冷汗透衣。先前的八面威风早已随冷汗流出,脑中只想着脱身之策。 当下拱手笑道:“请恕贺某有眼无珠,不识风公子金面,在下等行走江湖,可没敢得罪了华山派的英雄。既然风公子出面,我等便揭过此节,不与这些朋友为难了。” 说着收回“三尸脑神丸”,一挥手,两面窗下站立的人登时向后退去,竟是要脚底抹油,溜之大吉。 风清扬也不虞有此一变,一场腥风血雨转眼间便化成丽日祥云了。这位贺子路前倔后恭,判然两人,居然大卖交情,实属匪夷所思,自己独抗这几十位好手,实是凶险万端,况且慕容雪尚需保护,如若就此罢手.倒是逆料不到的好事。 贺子路又一揖道:“风公子,在下尚有公务,失陪了。 请代向尊师请安。”转身便欲走出。 风清扬陡然看到了檀木匣子中的两颗人头,热血如沸,什么利害得失都不顾及了,喝道:“且慢。” 贺子路诧异道,“尊驾有何吩咐?” 风清扬森然道:“留下首级再走不迟。”手中剑如匹练般袭向贺子路。贺子路闪身避开,急道:“风公子何必趟这混水?” 风清扬又一剑刺到,沉声道:“血债血偿,我要为柳公子夫妇讨个公道。” 贺子路不敢恋战,喝道:“并肩子上。”他身后四五人蜂拥而上,将风清扬围住。 风清扬使出“破箭式”,这一式乃为破解暗器所创,使到纯熟处,任你成百上千的暗器从四面打来,也能在刹那间一一击落,不单出剑要快到极点,准头亦不能有厘毫之误。 风清扬剑术虽未臻圆熟化境,但身边不过是五个人,他所攻又皆是各人不得不守的空门。是以刹那间每人都被迫退一步,各舞刀剑防守。 风清扬知道对方硬手便只有七人,自己出其不意,料理了两人,余下这五名硬手倘若有一人去对付慕容雪,势态便凶险万分。手中倚天剑迅疾无伦,竞尔同时向五人发招。这五人哪见过这等神妙的剑法,每人都感到似乎独自与风清扬交手一般,风清扬候然间连攻五剑,五人便各守了五招,心下无不惊骇莫名。 这五人出道以来,横行青海,向来是单打独斗,从未遭到过败绩,今日联手对敌已是破题儿头一遭,被人打得只守不攻更是匪夷所思之事,骇然汗下。 风清扬顷刻间攻出几十剑,身形展动挪移,如影似幻,已将剑术和步法提至极境。但这五人无一不是一流高手,尤其贺子路一对判官笔得自名家真传,若非风清扬手中倚天剑太过锋锐,诸多挡、格、砸、崩之类对付寻常兵刃的妙着俱弃不能用,风清扬便独自与他过招也得二百回合左右方能定胜负。 五人均觉太不公平,对方宝剑上占的便宜太大,可自己一方是五人联手,任谁公证,都要断定他们一方占尽便宜,殊不知虽名为五人联手,可地方窄厌,每次能递上报的仅有三人,可风清扬剑出如电,飘闪如飞,五人几乎同时遭到攻击,欲撤不能,稍有疏虞便有利剑穿身之祸。五人圈子逐渐被风清扬剑光笼罩,愈缩愈小,大有闭塞之弊,出手间反要防着别伤着自己人,招数上的威力又减了三成,个个心中连珠价叫苦不迭。 厅中群豪逃过大劫,暗自庆幸之余,又目睹这番大战,直看得目眩神迷,娇舌不下。起初尚担忧风清扬孤木难支,而自己等不免复人虎口,无不手心里捏把汗。待看了几十招,风清扬剑光如丝如幕,将五人纠缠罩住,竟以一己之力围住五人,如狼驱羊般,都不禁心痴神醉,手舞足蹈,不知身处何地。此际方知什么叫作武功,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庄稼把式,着实不堪一提,若遇到风清扬这样的高手,哪能挡住一招,又不禁万念惧灰,往日争强斗狠,扬威立万儿的雄心尽皆抛到爪畦国去了。 慕容雪悄立一旁,更是芳心提到嗓子眼里,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盯着战局。她本欲上前助战,但六人穿梭往来,刀光剑气激得尘土飞扬,一丈之内无人能站稳,逼论加入战局,心中喜怒优惧也无丝毫,全副心神都盯在那把紫光闪烁,盘旋如龙的倚天剑上。 风清扬枪攻近百招后,心地一片空明,随手挥洒,独孤九剑的诸般奥妙法门,细微变化便在手上展现出来,越战越是心乎气和,反无初战时的怒气填鹰了。渐渐地几乎忘记了这几人是残忍凶暴之徒,全心沉浸入剑道中,许多从未想过,从未见过的精妙招灵敏泉涌而出,似乎不是自己使剑,倒是剑在自行飞舞,自己不过随顺其势而已。 这恰如王蒙之书《兰亭序》,或是张旭酒醉狂草一般,又如大画家、大诗人摹得灵感,随笔挥洒,不求其工而自工,不求其妙而自妙,巧夺造化,成为希世珍宝。 殊不知独孤九剑玄奥猜微之处正在于斯,独孤九剑有“破剑式”、“破刀式”、“破枪式”、“破鞭式”、“破索式”、“破掌式”、“破箭式”乃至“破气式”,那是融天下各门各派武学于一体,尽数破解之,而自身亦是以天下最高武学为基底。不立一法而破万法,是以虽云独孤九剑,实无剑招。全凭施剑者悟性奇高,临机而断,从无生有。衍化出万千变化,克制敌招,灵殊在握、纵横自在,阉不如意。所生剑招亦如羚羊挂角,香象渡河,无迹可寻。 是以这套剑术虽妙绝无伦,却罕有人知,历代精于此术的更寥若晨星,只因这套剑术择传人要严,若非察赋奇佳,天资特异的人不传。其他各派剑术俱有招有式,即便根器迟钝,亦可循规蹈矩,渐修而习,纵不能尽得神髓,期以二三十年苦功,也能得其皮毛,所谓“画鸡不成尚类篱”也。设若习此独孤九剑,不能将诸般诀窍融会贯通,心领神明,岂但赐笑方家;适足以取祸丧生,所谓“画虎不成反类犬”了。 风清扬东一剑,西一剑,浑无章法可寻,噬噬剑声中,一片微紫的剑气将贺子路五人裹住。 贺子路五人懊丧欲死,原本以为他这般急风骤雨地抢攻,支持不了太多时刻,内力自然不敷,只消他内力衰减,剑招一慢,便不能同时兼攻五人,那时五人联手反击,纵然他宝刃锋锐,亦不能将阂身上下遮护得滴水不漏。 孰料风清扬剑招愈发愈快,剑上噬噬破空声愈形尖锐,剑身隐约透出寸许蓝色剑气,显是内力逼发之故,堪堪打至二百招,内力非但不见衰弱,反似陡然间增长了十年功力。剑招更是愈出愈奇,幻妙无方。如长江大河,滔滔滚滚,永无止歇。贺子路五人被打得左支右细,险象选生,苦不堪言。起始尚是五人围着风清扬,虽被他攻得招架不迭,无力还击,勉强还是个合围阵式,到得此时,不知不觉间,竞尔被风清扬一柄剑圈到一处,反是风清扬一人合围五人了。若非声言此乃生死之搏,五人早就弃械认输,势逼此处,说不得惟有苦苦撑持下去。 要知独孤九剑实乃集天下剑术之大成,博大精深,妙合天机,饶是风清扬悟性绝高,先前又得段子羽这等明师阐释指导,也不能尽悟其玄巧妙谤,充其量不过略得其仿佛。行走江湖时又罕遇强敌,单以九阴真经之内功和几成的独孤九剑倒也所向披靡。今日所遇乃日月神教中一等一的高手,起始仗着九阴真经轻功身法之迅捷无铸,攻得五人招架之不逞,战到后来却渐渐领悟独孤九剑的秘奥,每战一刻,便多一层领悟,手上便多几般妙用,这五名好手竞尔成了给他喂招的帮手,将他蕴藏体内的九阴神功亦激发出来,剑招的威力益发凌厉无情。 忽听“呜呜呜”几声连响,贺子路五人兵刃一齐落地。原来风清扬使得性起,剑尖连点,五人十只手腕同时中剑,兵刃脱手。 群豪震雷价赐声采,风清扬刹那间殊为茫然,犹心驰神往在刚刚领悟到的剑术中,贺子路便在他长剑一停顿间,候然一掌,将面前一人打向风清扬,风清扬随手一剑,将那人斩为两截,这时方醒悟过来。 贺子路既工心计,心肠亦狠到极处,他知道自己轻功远逊于风清扬,若是纵身而逃,顷刻之间便会被追上。 竞不惜自残手下,将四人砰砰砰击向风清扬,希冀能阻他片刻。 这四人哪虞有此肘腋之变,一个个身不由主,向风清扬扑来,风清扬手起剑落,又削落三颗首级。便这么阻得一阻,贺子路几个起落蹿出府门,众武士睹此惊变,均手摇心颤,见旗主落荒而走,也争先恐后作鸟兽散了。 待得风清扬展动身形,追出高墙,贺子路早已逃得杏无踪影了。那些武士逃得虽慢,风清扬却不屑于诛杀他们,任他们逃命去了。 风清扬恨恨不已,虽手刃了六人,却令元凶逃逸,中心不能不有撼意,转身回至厅中。 群豪纷纷上来施礼,说不尽的感激之悟。风清扬一一还礼,随口敷衍几句,来到柳孟尝身边,见他仍泥望木雕殷僵立着,细察其脉息,已知端的,轻轻一掌拍在他头顶上,送他魂归幽幽了,心中酸痛,不禁落下泪来,再看到檀木匣中两颗人头,愈发克制不住,跪在地上拜了几拜,失声痛哭。 群豪见他如此,亦纷纷跪倒磕头,登时哭声惊天动地,一个喜宴大厅变成了灵堂,这些豪莽之士多是杀人不眨眼之徒,此等事已是司空见惯,本不足奇,更不能令他们痛心疾首。 但风清扬既然如此,若不照样一作,岂非不够意思,那哭不出来的便拼命想着自己的伤心事,想不出的便掐捏自己的麻筋酸穴,百计皆出,个个涕泪谤陀,直可以飘柞了。柳氏父子三人泉下有知,亦当嘉此殊荣了。 慕容雪眼中便只有风清扬一人,见风清扬哭的泪人一般。也不免酸心泪落,却不随波逐流,效而尤之。走到风清扬面前劝慰道,“好了九弟,你也为他们复了仇了,该当令他们人士为安方是。” 风清扬这才止住哭声,慕容雪摸出绢纺为他拭泪。群豪见这对“假兄妹”卿卿我我的样子,都忍俊不住,却也没人敢笑出声来,脸上还得装着痛不欲生的样儿,这份罪也够遭的。 风清扬将两只檀木匣子抱在怀里,走出厅去,早有人抢着将柳孟尝尸首拾出,到得院中一看,四处横尸满地,柳府百余名妄侍仆妇,家人护院均已大难,无一幸免,血流徊徊,殷红片片。风清扬眶眺欲裂,早知如此,断不能让那些武士逃出生天。 柳府已无活人,便在花园中起了两座大坟,一葬柳氏父子媳三人,一葬家人仆妇及榷难的来客,川中四凶的尸首也葬于此穴,欧阳飞却不见踪影了,当时众人忙于疗伤葬死,亦无人顾及此节。 群豪穿土为穴,覆土成坟,此等事做来甚易,顿饭工夫便已告讫,风清扬在坟前洒酒祷祝,供奉祭品,挥泪而别,群豪送出老远,才各自散去。 风清扬成名虽久,经此一战,方名震四海,通选钦风。这些群豪散处各地,自是大大擒扬风清扬之名,不免添油加醋,演染更甚,“华山一风”至此一飞冲天。 风清扬回思柳家惨变,自感负疚良深,又未能手刃贺子路,惧郁难宣,闷闷不乐,慕容雪气的笑道:“你这人究竟怎么了,那姓柳的与你一不沽亲,二不带故,你为他们报仇雪恨,葬死送生,也算是仁至义尽了,只管与自己过不去、这是何苦来哉,江湖上似这等事哪天没有几桩,你若一一烦心着恼,可有多少心才够用?” 风清扬叹道:“我若是早些出手,就不会累死这么多人,也不致有这等惨事发生,这些人均是因我而死。诚所谓‘我不杀伯仁,伯仁因我而死’。”言下唏嘘,眼睛又湿润了。 慕容雪道,“这是什么道理?他们杀了人,你反倒揽在自己头上,真真的要气死我,那些人进来杀人时,我们尚在厅中饮酒呢,天知道外面发生了甚事,你又不是活神仙,能掐会算,预先拦在门外。况且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什么路数,也分不清哪方是好是坏,你总不能见人打架,便不分青红皂白先杀光一方吧。” 风清扬倒被她说得笑了,纲昧斯言,大有道理,心中负疚感登时减轻许多,心中也畅快些了。慕容雪念声“阿弥陀佛”,笑道:“可有笑脸了,看你杀那六人时眼都不眨,活脱脱一个凶神恶煞。怎地却像女孩子家似的,这么爱哭。以后再出来时带个奶妈吧。也好时时地哄哄你,省的我这么烦心。” 风清扬窘甚,伸手去抓她,涨红面皮道:“你这张嘴怎么刀子似的,也不肯饶人一点。” 慕容雪不闪不避,任他抱在怀中,笑道:“好九弟,姐姐是逗你开心,可不是存心打趣你。” 风清扬也无可如何,想了想道;“我昨夜作了一个梦,甚是奇异,你想不想听?” 慕容雪听到“梦”宇,抨然心动,思忖道:“我昨夜做了个好羞人的梦,不知他又梦到什么了。”便侧耳谤听。 风清扬笑道:“我呼夜梦到有人要一辈子叫我哥哥,做我的乖乖好妹子,谁知醒来却是一枕黄梁,令人好生失望。” 慕容雪一瞧到他狡黠的笑容,便觉知三分,待得听完,早羞的雪颈都红了,扭着风清扬,跺脚道:“你这该死短命的小贼,“看我饶不饶你,快快招供,你偷听了多少?” 风清扬见她羞惭无地,珠泪莹莹,自侮孟浪,忙笑道,“好姐姐,我真真只听到这一句,那时我还在梦中呢,也没听得清,以后我叫你姐姐,再不抢哥哥当了。姐组大人有大量,千万饶我这一遭,再不敢胡说八道了。” 慕容雪闹了一会儿,见他求饶之意甚是虞诚,也只得罢了。风清扬低头见她酷颜如醉,愈增娇媚,艳丽不可方物,不禁动情道,“雪姐,我不是做梦,我一辈子做你的好弟弟,你要不要。” 慕容雪如闻春雷,虽然二人近日来亲密无间,但这般剖白心迹,仍如轰雷掣电一般,心神俱醉,遍体酥软,许久说不出话来。 风清扬冲口而出,中心忐忑,虽昨夜亲历如梦中情语,究属不实,非听她亲口允诺方能心安。他初尝情之滋味,自不免神魂颠倒,喜惧参半。 慕容雪摹然小嘴一扁,道:“不行。” 风清扬如中雷击,登时颜容惨变,额筋暴涨,直欲蹦出。慕容雪轻点他额头道:“看你急的,我不是要你这辈子做我的弟弟,我要你永生永世做我的乖弟弟。” 风清扬长吁一口气,几欲晕去,二人相拥相抱,乐也融融,便在一处小山助中订下终身。 良久,慕容雪从风清扬怀中脱身出来,咬牙道:“你也坏得可以、若不看你适才情真意切的样,才懒得理你呢。” 风清扬唬了一跳,殊为茫然,不解道:“这话从何说起?我又做了什么坏事?” 慕容雪佯装道:“你还坏得不够?从起始你便装作可怜今今的小贼,骗得我苦口婆心劝你,又立誓保护你。昨儿个又骗我说,是姥姥不亲,舅舅不爱,大庙不收,小庙不要的孤魂野鬼,流浪小子,骗得人家一想到昨夜还抱着他睡了半宿,不禁羞红飞颊,说不下去了。 风清扬才知是这桩公案,苦笑道:“冤哉,我并非骗你。你一见面就当我是小贼,又不容我解释,只下味开导教诲我。小弟感姐姐不杀之思,也只有听的份。我在派中排行第九.我师兄们都叫我风九的。” 慕容雪想起初见而后的闹剧,亦不禁失笑不已,心中也自奇怪:自己怎的没来由地喜欢上这“小贼”了。以致情根深种,不能自拔。至于“风九”、“风清扬”、抑或“华山一风”,倒是无甚分别。沉吟片刻,又道:“这也罢了,你武功这么好,华山派中大概也没第二个,你那些师兄弟焉有不喜欢你之理,何必为了骗人家,故意说得可怜见的,这又怎么说?” 风清扬一时语塞,派中师兄们对自己照拂有加,众师侄们对自己更是执礼恭谨,只是他自感孤单寂寞,形影相吊,和这些人面上虽骂厚,实则隔阂甚深,宛若路人,但这只是一种感受罢了,殊难出诸于口。 慕容雪甚是得意,总算问倒他了。想他一片苦心孤诣讨自己的芳心,狠是受用,大度道:“算了,我也不与你斤厅计较了,以后乖点,不必说谎,姐姐也会疼你。” 风清扬嘿然苦笑,无以置辩。 慕容雪忽然想起一事,问道:“你们华山派和丐帮一向交好,缘何他们拼命追杀你?” 风清扬忿然道:“都是庄梦蝶那疯子摘的,硬敖我拿了他们的东西姚了他们一处分航,事到如今,我也懒得与他们分辨了,兵来格挡,水来土掩,倒要看看这天下第一帮能奈我何,若惹得我性起,倒真要做几件辣手的事,见一处挑一处,直挑到他们君山总舵,领教领教丐帮大快们的手段。” 慕容雪不禁打个寒气,又想起他在柳庄杀人的场景,心底没来由地生出几缕寒意。 忽听得几声“叮叮略略”的响声,似激泉溅石,随之响声加大,似高山流水,滔滔泄泄,令入神清气爽,心向往焉。 风清扬和慕容雪相视楞然。此处荒山灌灌,草木不生,何来此清流瀑布,抑或山助外别有佳境?二人信步绕过山助,视野开阔,同是一般荒凉景象。循声瞻望,不禁大吃一惊。 却见旷地之中,铺着一张草绿色地毯,绣有青草、野花,若非四同土石磷磷,真如天然草坪无异。一人危坐毯上,手抚瑶琴,那喷珠溅玉,流水轰鸣的声音便从指上源源而出。 风清扬二人暗暗心惊不已,不想此人琴技之神一至于斯,明知那是琴音,二人依然感受到森寒的水气扑面而来,犹如置身江河之畔,观望逝水流波。 那人琴音陡然一变,清越激昂,冷冷然使人有御风而行,绝尘出世之感。又如置身绝峰之颠,足踏流云,手接星辰,天风荡荡,令人不知身为何物。 风清扬亦好此道,每孤单寂寞,百无聊赖之时,便抚琴一曲以消胸中忧郁。但既无高人指点,不过略诸音律,聊以自娱,况且视此为小道末技,并未深研。今日摹然玲此雅奏,不禁魂飞魄醉,直感匪夷所思之至。 那人忽然停指不弹,站起身深深一揖道:“不知风公子驾临,雕虫小技,陋劣不堪,有辱清闻,不胜汗颜之至。” 风清扬还礼不迭,笑道:“阁下神乎其技,何谦光如是之甚。倒是在下等有扰阁下清兴了。”心下却诧异,此人怎会认得自己,见此人深目高鼻,颧骨棱棱,身躯顾长。他过目不忘。自信从未见过此人,更未听闻有这么一号琴道高人。 那人鉴貌察色笑道,“风公子人中龙风,自不会识得小可,小可却仰慕已久,是以专程在此再恭候,就教于方家。” 风清扬听他话中似有深意,心中惕然,笑道:“阁下投错庙门了,我虽略诸此道,不过识得角、微、富、羽、商而已。实不敢当阁下之谬赞。不知阁下高姓大名,倒要冒昧请教。” 那人说道:“小可姓沈,草字竹楼,别号‘四绝’,不过是妄自尊大,倒令风公子见笑了。” 风清扬奇道:“沈先生琴技之神,世间当不作第二人想,此‘绝’字足以当之,却不知另外三绝是甚?”二人走至沈竹楼面前,地毯四角各有一名总角撞仆侍立,有两名小撞展开两块小毯,铺于地上,躬身退回原处。 沈竹楼请他二人坐下,笑道:“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,慕容神技,才是一绝。” 慕容雪诧异道:“喂,你怎么知道‘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’?又怎会认得我?” 风清扬悟然道:“什么‘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’?你们二人在参掸吗?” 慕容雪不理他,沉思须爽,摹然道:“我想起来了,你就是杭州西子湖畔孤山梅庄的四绝庄主吧?” 沈竹楼面现喜色,道,“正是小可.说起来我们还是近邻呢。” 幕容雪笑道:“不敢高攀,只是听我爷爷说起过。” 沈竹楼益发欢喜,身子前倾道:“慕容老先生神功盖世,小可倾慕已久,不想他老人家居然知道小可的贱名。” 慕容雪道,“我爷爷见闻广博,举凡武林听人或事,池没有不知道的,我这可不是替我爷爷吹嘘。” 沈竹楼连声道:“那是当然,慕容老先生乃当世奇人,只是等闲之辈焉能人他老人家的法眼。”言下大以被慕容老先生提过而欣然不已。 风清扬不觉好笑,心想:“武林中黑白两道,门派如林‘散兵游勇更如恒河之沙难以计数,任你何等高人如此夸口,雪姐大吹法螺,沈竹楼这等高雅之士竟尔大扇其焰,亦复可笑。”脸上神色不免带了出来。 慕容雪瞪他一眼‘冷笑道:“你以为我胡吹大气吗?” 风清扬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嘴角嗡笑,却是“敢”得很。 慕容雪且不理他,接着说道:“我爷爷说,孤山梅庄号称四绝,其实只有一绝。” 沈竹楼心降的一跳,这“四绝”乃他生平四项绝艺,自信皆可独步武林,不想自己望若天人的慕容老先生只称道一绝,心中不免失望。转念又想,即便只有一项慕容老先生首肯,那也是荣于华衰,又有些欣慰,脱口问道:“哪一绝?” 慕容雪笑道:“我爷爷说:“梅庄的梅花天下一绝。” 沈竹楼张口结舌,塔然若丧,心下啼笑皆非。 风清扬窃笑不已,但见沈竹楼悯然若失的惨象,颇感过意不去,笑道:“沈先生不必当真,她是和你说笑呢。” 慕容雪弯眉一躇,恼道:“我知你信不过我,就权当我的话全是骗人的,哪个要你来充好人。” 风清扬见她真的着恼,倒不敢摄其雌威,陪笑道:“焉有此事,我连雪姐闭眼睛说的话都铭刻心靡,何况这睁眼睛说的话,更是千真万确,宇字珠玉,掷地有声,名垂千古,万世不易。” 慕容雪“痴痴”笑出声来,听他提到自己梦中之语,不免羞郝,阵道:“胡说八道,我又不是圣人,哪来这些评语。” 沈竹楼面色稍雾,笑道:“风公子文武全才,出口成章,将来必定为武林放一异彩,慕容小姐家传绝学,精妙无伦……” 慕容雪打断道:“沈庄主,梅庄几时改成帽子铺了?” 沈竹楼莫名其妙道:“这是怎说?” 慕容雪忍笑道:“沈庄主逢人便送顶高帽,若非家中开帽子铺,可要送不起啊。” 沈竹楼干笑几声,窘迫之至。心下愤怒,偏生这位小太岁实是招惹不起,对她那邪门武功忌惮尤甚。 风清扬正色道:“沈先生,尊驾不远里,跋涉至此,不会单为奏几支曲子给我们听吧。 有事尽管讲,不必转弯抹角,藏头掖尾的。” 沈竹楼叹道:“风公子快人快语,小可惟有从命了。” 他面露难色,倒似有许多难言的苦衷。 慕容雪一笑而起.拉着风清扬道:“九弟,瞧他畏畏葱葱的样儿,准没好事,咱们不用理他,正经赶路要紧。” 风清扬虽满腹疑虑,心中对沈竹楼颇有反感,亦不想探知究竟,起身便行。 四名小瞳候然一晃身形,将二人因住。风清扬一怔,这四名小撞先时恭谨侍立,如四根木头桩子,此一动倒真如狡兔之脱,迅捷利落,抢位奇准,霎时间排成四象阵,显是训练有素。 慕容雪喝道:“沈四绝,要动武吗?” 风清扬轻哼道:“怕还不配。”他突然闪动,事先绝无肤兆,那四名小幢两人使剑,两人使判官笔,正待师父示下,摹见人影一闪,每人均被一投大力撞出。 沈竹楼骇极。喝道:“风公子手下留情。” 风清扬身子一旋,复停至原处,冷笑道:“风某不会对小孩子下毒手的,沈先生若有兴致,何妨赐教。” 四名小懂在空中身不由主连翻十几个筋斗,方落下地来,全身上下并无异状,均知风清扬手下容情,惭愧的是连对方用什么手法将自己跌翻出去都不知,人人毛骨慷然,如遇鬼脸.一时摸寻不着头脑,怔立在那里。 沈竹楼心中之惊诧更胜别人,这四名小撞乃他从四方精心物色到的,每人天姿颖异,根骨奇佳,得承自己一项绝艺,这四象阵亦与普通四象阵不同,是将自己四种绝艺融铸一炉,是以这四名小幢年虽在十三四间,联手成阵却可令一二流高手大败亏输,不想被风清扬举手投足间破掉。 殊不知风清扬亦是凭借身法之精绝,趁四童阵法尚未发动的刹那间先手破除,如若阵法从容展开,纵然困不住二人,亦不致败得如是之惨。 慕容雪娇笑道:“沈四绝,这便是你的‘一绝’吗?” 忽听一人笑道:“不对、沈庄主的四绝乃是‘琴、棋、书、画’,与武功并不相干。” 从山助里转出两人,一人左手提雷震挡,右手持闪电锥,正是飞天神魔赵鹤。另一人两手晶光闪烁,十指套着精钢指套,却是飞爪神魔范一飞。 风清扬勃然怒起,心中已明了七八分,冷笑道:“沈庄主何时也入了魔教?敢情早埋伏下了人手。” 赵鹤笑道:“风公子此言差矣,沈庄主并非加盟日月神教,乃我神教创教十大护法神魔之一,至于我等,亦非为对付风公于而来,倒是为风公子清道来着—”随手将背后一个包裹掷了过来。 风清扬接过一看,赫然大惊,包里所盛乃几颗人头。 死去未久,依稀可辨认出恰是丐帮的几名舵主,先时曾列“打狗阵”困过他。继柳庄之事,复睹此状,怒不可遏,骂道:“魔教妖人,敢如此残杀我武林同道。” 赵鹤笑道:“风公子瞧仔细了,可真是你的同道好友?” 风清扬一怔,丐帮虽倾力追杀他,但与魔教毕竟不可同日而语,所谓“兄弟阅于墙也。”眼见几人命丧魔教妖人之手,不免有兔死狐悲,唇亡齿寒之感,昂然道:“正是。风某要为这几名同道讨回公道。”将包放在地上,拔出剑来,欲待进招。 赵鹤仰天大笑,笑得风清扬莫名其妙,手上的剑却递不出去了。慕容雪晚道,“要打便打,狂笑做甚?” 赵鹤笑了半晌,方道:“我是笑风公子这几位同道好友,却在二里外的路口铺设陷阱,静侯风公子人鼓,倒是我和六弟瞧不过他们鬼鬼崇崇的行径,出手料理了他们不知风公子这类的同道好友有多少,若是太多,可不妙之极。” 沈四绝听罢,也忍俊不住,捧腹大笑。风情扬羞惭恼怒,一时不知如何方好。他倒不怪丐帮如此对他,而是恨他们做事不秘,竟尔被魔教捻到老大把柄,日后更有说嘴的了,侠义道却不免面上无光,赔笑天下。 慕容雪不听犹可,一听怒极,一脚将包裹踢飞,几颗人头在空中滴溜滴乱转。 赵鹤击掌道:“好,还是慕容小姐有胆识,这样的同道不认也罢,免得命丧小人之手,做鬼也不心安。” 两旁山壁后迅捷异常地扑出几条人影,将人头接佐。 风清扬凝睁谤视,却是丐帮四太长老,心中“哎哟”一声,大叫“糟糕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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