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门三煞,五台山论剑

此时叫化洪七早已升任帮主,江湖尊称洪七公。黄药师、冯蘅寻见洪七公,免不了一番寒暄叙旧,提到林慕寒惨死,众人俱是表情凝重起来。 洪七公领黄药师到林慕寒灵位前一番拜祭。 黄药师心头怏怏,却听洪七公道:“那日林慕寒与蒋振宇剧斗,我恰在临安,只因贪杯醉酒,误了大事。待那些小叫化把我喊醒再去救人已是来不及了……叫化犹如失去一臂啊!痛心疾首之余,自斩一指,以示警醒。” 黄药师见他果然失去一节小指,心中滋味百转,无论如何,也换不得林慕寒一生了。 林慕寒一生中惊天动地轰轰烈烈的事也没干下几桩,一生之中无论在圣剑门、铁衣教还是丐帮,都积极入世、不计前嫌、坦荡无私,堪称真正的的大英雄,终了孜孜敬事,反被事误,这也许是造化弄人吧。那丐帮净衣派原本是铁衣教帮众,如今林慕寒一死,这些旧时铁衣教弟兄再无堪服贴心之人,不好与洪七公明说,想到此处,心头不免怅怅。 连日来,黄药师郁郁寡欢,心中放不下这件事,一直想问问洪七公将来谁接任净衣派长老,统率旧时铁衣教属下,思来想去,自己已把铁衣教交与洪七公多年,实在不便过问,终于没有开口。 几日间,王重阳、周伯通携全真七子,西毒欧阳峰、大理段智兴、铁掌帮主俅千仞、林慕寒师父“剑圣”公孙叹等悉数赶来汇合。新朋旧友,饮酒叙旧,切磋武艺,好不热闹。黄药师重逢王重阳、周伯通、马钰、邱处机、孙不二、欧阳峰、公孙叹等人,无比畅怀,惟独冷落了段智兴和俅千仞。 这日,众豪杰聚室密谋,共商大计,洪七公道:“那日我和林慕寒长老合斗蒋振宇尚且不能取胜,中秋决战我们只有围攻三人,以多敌少,到时候庸手就不要去了。” 王重阳、黄药师、欧阳锋、俅千仞、公孙叹等人堪称武林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,心高气傲,一听洪七公此言,颇为不悦。 段智兴道:“药兄与岳家素有渊源,小弟有一计策,中秋之夜,由药兄上门叫阵,引出三煞,免得误伤忠良无辜。” 段智兴本来一番美意,孰料黄药师嗤之以鼻,道:“中秋之夜,那岳家满门老少俱往西湖岳坟祭奠,段皇爷一个人去岳府叫骂去吧!” 段智兴被他一说,好不尴尬,心道那日间在大理国之时,自己为逞一时之快,削断黄药师落英宝剑,黄药师愤而出门,怎知他心胸颇为狭隘,今日依旧耿耿于怀。黄药师瞟他一眼,哼起小曲来,故意气他。段智兴讥笑道:“东邪黄药师果然名不虚传。” 洪七公怕两人恶语相激,坏了大事,哈哈一乐,道:“老叫化去叫阵,老叫化多派小叫化阻拦岳府里的人,我等合力围杀三煞就是。” 王重阳哈哈笑道:“老道就是不认识那三煞,不然老道去把那三个恶贼引来!” “剑圣”公孙叹将手中“情孽”剑一晃,那剑嗡嗡轻响,直欲破匣飞出,那剑本是林慕寒遗物,公孙叹心头恨恨,道:“待得擒到蒋振宇那贼子,各位务请将贼子交与我,待我亲手毙了他。” 横行川湘的铁掌帮主俅千仞接道:“待俅某用铁砂掌将三个贼子打个半死,再交与老前辈发落!” 群情振奋,轰然叫好。洪七公见群豪斗志昂扬,心头很是高兴,精心安排众人休整,直待中秋到来。 白驹过隙,浮云苍狗,八月十五转眼即至。群雄疏疏落落聚到岳坟,黄药师一早便携冯蘅在西湖边玩赏。风景依旧,黄药师不由想起当初与岳见龙弄潮相识,对岳诗琪颇为倾慕,只缘自己云亭一声吼,军官蒋振宇赶来缉拿,自己跳湖逃脱,劫舟骂帝,所作所为越来越被岳家不容,与岳家关联越来越远,仇恨越炽。 冯蘅见黄药师心不在焉,便道:“我们也到岳坟左近埋伏,事成之后再带阿蘅饱揽西湖美景吧。”黄药师叹了口气,道:“难为你了。”拉了冯蘅漫步到岳王坟前。 西湖依旧热闹,黄药师却全然入不了眼睛。身边冯蘅忽然轻拍他一下,黄药师顺他眼色望去,岳诗琪、蒋振宇、岳见龙等人俱自转到岳飞坟前。黄药师初遇岳诗琪已是六、七年前的事情,那时她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今日见时,她虽已是少妇,却也风姿绰约,十分美艳,她背后还背缚着一个婴儿。那军官蒋振宇面色乌青,一脸唳气,目光气度已不复是百年道前武功低微的蒋振宇。那岳见龙虽也梳洗齐整,却犹是灰头土脸,目光散乱,自从学练伪双手互搏而走火入魔后,终究疯疯癫癫。 黄药师正自分神,耳听“梆梆梆”有人连敲竹棒,几百条毒蛇从草丛中窜出,“嗤嗤”游向墓前岳家老幼,昂首啮人。黄药师心中明白,这是欧阳锋发出的围攻信号。 岳家上下百口人,俱被这突生变故惊得呆了,转眼即被咬伤数人。岳轲慌乱间指挥众人退走,喝令武功最高的岳见龙、岳诗琪、蒋振宇杀蛇。 洪七公见岳家老小离开鄂王坟前,只剩下“岳门三煞”,心下登时一喜,招呼属下黎生,差数百丐帮弟子围在岳坟外围,防止岳轲等人再来。 王重阳见时机成熟,在暗处发一声喊,群雄一拥而上,将三煞围在核心。 三煞定下神来,见来敌个个气宇不凡,显然都是名震一方的高手。 那岳诗琪环顾众人,立时瞧出至少有七人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,其中洪七公﹑欧阳锋和裘千仞曾经会过,另有一个高冠道士﹑一个锦袍大汉和一个负剑老翁,观其形貌,猜想便是大名鼎鼎的重阳真人王吉﹑云南段皇爷和剑圣公孙叹,最后一人是个青衫男子,体态依稀有点眼熟,但五官木然,令人望而生怖。岳诗琪心道:“今儿个忒也大意,居然让这群狗贼围住了。” 她不知这青衣人便是黄药师,只因黄药师与岳家有旧,是以将昔日恶僧慧才的人皮做了面具,戴在脸上,再行出手。 却听一人骂道:“三个妖人,使阴毒武功残害武林正道,还有脸来拜祭岳爷爷么!”这人怒目戟眉,声若洪钟,正是长春子邱处机。 蒋振宇狞笑道:“原来是你这小道士,大言不惭,你敢站出来吗?” 邱处机是急性子,成了阉人之后,脾气更是火爆霹雳,闻言大步跃众而出,喝道:“我先来领教领教你的催心掌!”他粗中有细,知道三煞的爪上功夫厉害,不敢强撄其锋,是以言明对掌,要以自己的玄门内功在群雄之前一战扬名。 蒋振宇哈哈一笑,身子微晃,一掌已拍到邱处机身前,这招来得极快,邱处机只觉凛然罡风扑面而至,压得他缓不过气来,这才知道对方内力之强,远胜自己,且柔中带正,全不类左道功法,这时后悔已迟,无奈下咬牙双掌击出。 邱处机猛觉后颈一紧,已被人提起衣领,拋了出去。耳中响起师父王重阳的声音:“无知顽徒,总是好勇斗狠!”却是王重阳知道徒弟不及对手,这一招对将下来,非受重伤不可,是以在千钧一发之际,把他拋送向后,随即大袖飘飘,反掌挥出,迎上蒋振宇的催心掌。 “砰”的一声,双掌相交,王重阳身子一晃,退了小半步,心道:“好家伙,难怪洪叫化也奈何不了他。” 那蒋振宇借对手的掌力,凌空翻回妻子身旁,着地时一个踉跄,也险险摔倒。邱处机落在远处,不敢再说什么,讪讪地站在外围,周伯通回过头来,向他做了个鬼脸,意思是:又惹你师父生气啦! 这时岳诗琪朗声道:“各位都是雄霸一方的大豪杰,今日连群结党,却是所为何来?” 洪七公道:“咱们所为何来,刚才邱道长已经说得很明白了。” 岳诗琪轻轻一笑:“我夫妻只和林慕寒有仇,把他杀了,自有他的亲友来复仇,关你叫花子什么事了?你等要是一拥而上,我们三个无法抵抗,只有死在祖爷爷坟前而已。你们丐帮﹑全真教﹑铁掌帮自命正道,今日却在武穆爷坟前围攻他老人家的后人,此事说将出去,岂不遭世人唾骂?” 她语音清脆,娓娓道来,群雄莫不动容。王重阳心道:“今日之事,若是被金人得悉,传将开去,说我恃众残杀忠烈之后,教我等日后还怎么率众起事?”和洪七公对望一眼,见他也在缓缓摇头,甚是沮丧,群雄挟勇而来,想不到被这女子几句话,便窘在当地。 忽听一个娇嫩的声音道:“铁衣教是岳爷爷旧部,和岳家便如亲人无异,丐帮豪杰为国为民,算来也是岳爷爷的同路,你们三人日前所杀的丐帮弟子,便有铁衣教的好汉在内,岳家几代忠义,不想出了三个残忍魔头,杀害同道,还有脸提岳爷爷么?我等此来,正是为岳氏一门除害。今日天下英雄,集此者十之六七,瞧在岳爷爷份上,便是任出三人,单打独斗,也可将你们击倒有余。” 岳诗琪循声而望,却不见其人,声音似是来自那青衣怪客身后。 洪七公知道冯蘅机敏百变,在侧解围,忙道:“不错!今日为武林除害,咱们便三场定输赢,我方若输了,任你们走路便是!” 岳诗琪点头道:“王真人怎么说?” 王重阳道:“岳爷爷便是见证。”说罢望了黄药师一眼,暗道:“如此约法三章,那是江湖较技,既能除奸,又不损我等威名,这东邪果然是诸葛再生。”他听出说话的女子便是阿蘅,只道她得黄药师授意,出言定计,心下又是佩服,又是感激。 黄药师见他向自己望来,已明其意,探手到身后,搂住了冯蘅,轻轻道:“阿蘅,谢谢你。”他知道阿蘅之出此言,全是为了自己着想,要知三煞恶贯满盈,今日难逃公道,但他们终是岳家后代,传将出去,大家脸上都不好看,眼下定了三战之约,不落口实,况己方好手如云,决不至输与对手,这些都还罢了,群雄中只须三人出战,让王重阳﹑洪七公等动手,自己当能置身事外,既可全了武林义气,又不负和岳诗琪兄妹相识一场,黄药师越想越是感动:“我的阿蘅自来厌恶江湖争斗,今日居然出谋定策,那当然是全为了我,唉,得妻如此,此生复有何求?”握着阿蘅的小手,猛下决心:“其实只要她开一句口,我便立时杀了岳诗琪兄妹,又有何难?对!待会便由我出手对付岳诗琪,向阿蘅表明心意!却不知我方另两场由谁出战?” “却不知我方由谁出战?”王重阳回顾群雄,也在打着主意:“黄药师和岳家有旧,又想出以三对三的法子,看来是要置身事外了。那蒋振宇由我对付,洪叫化敌那岳疯子,余下一人,却该派谁?欧阳锋﹑段皇爷和裘铁掌身负绝艺,均可出场……只是那岳诗琪是个女流之辈,他三人自负得紧,却又不一定肯出手,不二功夫未纯,上场徒然送死,唉,要是她……要是她也在的话,那有多好?” 思索间岳诗琪果然抱拳道:“小妇人不才,想领教领教贵方女中须眉的神技。” 此言一出,黄药师和洪七公齐骂一声:“妈个巴子!”黄药师原想出手,但对方既言明要以女子对女子,自己出场,岂不是自认和女流之辈争锋?在场女侠之中,阿蘅智计过人,但不谙武技,孙不二虽然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头,武功却还远不及六位师兄,余子寥寥,更不足道。 洪七公暗道:“妈的,这女人好不奸狡。”眼见王重阳和段皇爷面有难色,欧阳锋微微而笑,非但没有出手之意,还似大为幸灾乐祸。心想:“说不得,就让叫花出手把你摆平了,老子一念锄恶,只要问心无愧,日后便让天下英雄耻笑,却又怎地,老子还少块肉不成?”一整破衫,笑道:“叫化子平生有二爱,一是吃叫化鸡,二是揍女人,来来来,还是让叫化来揍你几棍过过瘾!” 却听有人道:“洪帮主,头功让给我!”群雄眼前一花,已多了个黄衣美女,向众人团团一揖,道:“小妹林朝英,愿打头阵!” 王重阳心中大喜,想要说些什么,却觉喉头哽住,洪七公笑嘻嘻地道:“林姑娘来得合时,有人正等得心焦呢。” 林朝英啐道:“狗嘴长不出象牙,你爱揍女人,待会我还要和你说说这道理!” 洪七公笑道:“啊呀,你和王真人两个﹑嘿,那什么同心,叫花子可不是你们的对手。” 林朝英脸上微红,道:“胡说八道!”有意无意地向王重阳望了一眼。王重阳和她相识已久,对她的心事焉有不知,总觉她是个女中丈夫,与自己意气相投,然一想到要结成夫妻,却不由有点怯然,这时好不容易说道:“你﹑你小心些。” 林朝英神色一黯,转身之际,长剑已到手中,道:“请!”岳诗琪不敢怠慢,自袖下掣出一对精光闪闪的匕首,交错护在胸前,道:“客气了,姐姐便请出招吧。”她是名门之女,这么一摆架势,果是气度雍容,瑰丽无匹。 段皇爷轻轻叹道:“如此丽质,怎知是个辣手罗剎。” 身旁的欧阳锋接口道:“皇爷何不替她求情,带回天南后宫安置,只须废去她的武功,便不怕她发恶了,哈哈,哈哈。” 黄药师闻言哼了一声,阿蘅在他耳边笑道:“怎么,大哥也想替岳姐姐求情么?”黄药师心中微懔,笑道:“她是死是活,不干我事。” 场中兵刃交击之声响起,两个女子已搭上了手,以快打快,霎时交换了十多招。昔年英雄会上,林朝英大显神通,在场诸人多曾目睹,这时见她剑势疾逾迅雷,偏偏身形飘动,说不出的闲适潇洒,武功比之当年,显然又有进境。马钰﹑邱处机等固是叹服,王重阳和东邪西毒﹑南帝北丐,亦无不暗感沮丧,想自己苦修多年,满以为独步天下,再无抗手,谁知这女剑客静僻奚径,功夫竟也练到了如此惊世骇俗的境界。 酣斗中林朝英一声清啸,身子跃在半空,“嗤嗤嗤”急刺七剑。岳诗琪双刃挥舞,挡了六剑,第七剑上招架不及,被削下小半幅衣裙,群雄齐声喝彩。 岳诗琪冷冷一笑,左手匕首上下穿插,化作一团银光,右手匕首却自不可思议的方位削向对手喉头。这一招狠﹑辣﹑奇﹑准,林朝英大惊,左足前点借力,平平向后飞退五尺,但听“嗤”的一声,眼前青丝飘舞,却是被匕首削去了一截头发,实是险到了极处。 林朝英定住心神,向王重阳瞧了一眼,见他满脸关切之色,暗道:“不知道他关心的,是胜负之数,还是我的生死?如果我死在这女魔头的手上,不知他会为我伤心欲绝,还是怪我太也没用?”柔肠转结之际,劲风袭来,连忙运剑抵挡。 黄药师和欧阳锋对望一眼,心中都道:“百年道前,岳诗琪的武功还平常得紧,短短时日,却增进到这种地步,这部《九阴真经》,实在是大不简单。” 这时场中形势有变,岳诗琪两柄匕首成了两团雪花,裹住林朝英的长剑,着着进逼,招式又奇又快,辣狠中带着正大厚实之像,神妙已极。但林朝英稳取守势,偶而还得一招,也是极具匠心,两人翻翻滚滚,一个像天界下凡的玉女冰仙,一个像幽冥出世的迅捷修罗,群雄只瞧得眼睛发花,丐帮几个功力较弱的七袋弟子转过了头去,不敢再看。

懊丧间却有一名铁掌帮堂主求见,呈上帮主的书信一封。 洪七公拆来一看,道:“古怪!”把信递予王重阳。 王重阳读毕,也是脸现讶色,问那堂主道:“你们帮主现在何处?” 那堂主道:“裘帮主正在本帮湖北总舵,铁掌峰下闭关,不能和众位英雄会诛奸邪,深为可惜。” 王重阳把信读给众人听了,邱处机冷笑道:“明明是个虚有其名的骗子,临阵逃脱,这会又来耍这等花样,当我们都是傻瓜么?” 那堂主大怒:“你这厮是谁?敢辱骂本帮帮主?” 王重阳把方才之事说了出来,那堂主摇头道:“绝无可能,帮主的行在,敝帮三千帮众,还有大理天龙寺的渡变大师,都可以作证,那人定是个冒牌货。可惜小人在路上遇到了些阻滞,迟来一步,不然当可揭破那厮的假面具,以免敝帮帮主的清名,让无知之徒垢病。”说罢狠狠瞪着邱处机。 群雄中有和裘千仞交好的,都觉岳坟出现的那人,相貌极为神似,言行却颇为不合,果然极有可能是冒牌的假货。王重阳叹道:“如此说来,裘帮主确是仍在总舵了,唉,那厮冒名顶替,平日倒也罢了,现下却是误了大事。” 欧阳锋笑道:“这次我等人多势众,仍奈何不了区区三人,又出了这等怪事,王教主﹑洪叫化,你们俩调度无方,可说是无能之极。” 王重阳苦笑摇头,洪七公反唇相讥:“放屁,你这臭蛤蟆幸灾乐祸,方才动手,却不知躲到哪里去了。” 欧阳锋也不着恼,笑道:“小弟虽然不肖,却也不愿效那帮会污合,恃众围攻,药兄,你说对不对?” 段皇爷道:“现下不是拌嘴的时候,三月之后的华山之会,却当如何?”群雄想起三煞行事辣手,武功高绝,均是默不作声,都想:“上得山去,只怕脑袋上要多五个窟窿。” 蓦地里黄药师哈哈大笑,起身道:“黄某告辞,王教主﹑七兄﹑锋兄,咱们后会有期!”携了阿蘅,飘然而去。 如此,欧阳锋﹑段皇爷和群雄纷纷告辞,却都不提华山之会。 王重阳替刘处玄疗毕伤势,率师弟和诸弟子回归终南山。 三月之期转眼即过,这日离约期已近,王重阳自后山洞中出关,周伯通和七弟子相候已久,都要随他前去赴约。王重阳笑道:“三煞武功极高,这段日子里,必定更有精进,华山之会凶险非常。说不定只有为师一人赴约,也不是什么奇事。” 周伯通道:“那师哥不如也别去了。” 邱处机道:“为民除害,我们不去,还有谁去?” 王重阳点头道:“处机此言不错,吾辈立世,自当以锄恶为先,义之所在,虽千万人吾往矣。为师这一去,若三月不归,便由马钰执掌教门,伯通须好生辅助。”顿了顿又道:“处端﹑处玄﹑大通﹑不二功力未到,那是不用说了。马钰将来要接我衣钵,绝不能涉险。伯通﹑处机,你们俩武功虽强,但一个行事颠三倒四;一个是火神爷爷托生,也不必去给我丢脸了,还是处一随我走一遭吧。”王处一大喜,余人不敢再说,谨送二人下山。 师徒二人晓行夜宿,这天晚上来到西岳脚下。两人乘着月色,漏夜登山。第二日天明,便是会期正日。 华山奇拔雄险,冠于五岳。两人过得青坷坪,已走了近半路程,停在回心石旁稍息,夜色下但见前方险道危崖峭壁﹑突兀凌空,更无其它行人。王处一暗道:“当日围剿三魔的群豪,毕竟没有一个敢来。莫非群豪来到这回心石便转头下山了不成?”心下甚是自豪,但想到三煞武功厉害,他师徒二人未必对付得了,却又不由惴惴。 随后攀上北高峰,转而向南,过擦耳崖,上天梯,来到了至险的苍龙岭下。王重阳回首对王处一道:“相传昔年韩愈到此,见险象委实难渡,进退不得,自感绝无生路,乃放声痛哭,投遗书于涧下,一代儒豪,却也有此尴尬之时。”王处一见前方道路狭窄不过三尺,延绵数里,两侧立陡石崖,又是上坡路,稍有不慎,便是粉身碎骨的结果,心道:“这天崖之险,倒是不难飞渡,上山后对着那三个魔头,却才是真的凶险万分了。” 王重阳又道:“后来华阴县令得知,终于及时把韩愈救了下来,可见生死原只一线,生中有死,死中有生,你懂吗?”王处一见他意态闲适,在天地险绝之间挥洒指点,尤似平野闲游,来日的恶战,更是绝不放在心上,大袖随风飘舞,宛似神人。不禁又是惭愧,又是佩服:“师父他老人家的武功不说,单是这份气度,我便穷极一生也学不到三分。” 两人展开轻功,续向前行,经五云峰,过单人桥,便到达了绝顶通天关。王重阳负手拾级而上,忽地闻到阵阵肉香酒香随风送来,但见路边一块突出的大石上,一人席地而坐,面前火堆烈焰雄雄,一头獐子已烤得金黄滴油。那人见了王重阳,也不起身,举着酒葫芦,笑道:“王真人,来得早啊!” 王重阳拍手道:“好个洪叫化,什么时候到的?”说着来到洪七公对面盘膝坐下,王处一侍立在侧。 洪七公提起一只獐腿大嚼起来,答答有声,含糊不清地道:“这是华山独有的泥獐,肉香质嫩,嫩中带甜,不可不试,请,请。” 王重阳双目精光暴视,盯着洪七公许久,欣然笑道:“这三个月来,七兄的武功又有突破,可喜可贺。” 洪七公笑道:“不练不成啊,难道不怕那三个家伙抓破叫化子的脑袋么?” 王重阳道:“七兄大可不来,以丐帮之声势,三个魔头只怕不敢轻易启衅。” 洪七公抹抹嘴,道:“你王真人为什么来,叫化子也为什么来。”两人相视大笑,知心相惺,溢于言表。 王重阳道:“贫道就知道,倘天下间人人退缩,却必然还有一人,慷慨向前,不畏凶险,那人便是你洪叫化!” 洪七公道:“走在最前头的,是你王真人,叫化子可从不敢自诩英雄。咦,又有人来了。” 王重阳点头道:“不出所料,他们也来了。” 王处一向来处探望,见空山寂寂,夜雾渐聚于天地之间,哪里有半个人影?他心中奇怪,猛见弯角处两道人影转出,并肩向山顶上驰来,剎那之间,已到近前。左边那人忽然“咯”地一声,挥起双掌向右边的人推去。洪七公骂道:“臭蛤蟆,死性不改!” 右边那人不慌不忙,伸指在地下一点,借力凌空跃起,轻巧避开,落在洪、王跟前。这人锦袍华服,盼顾之间凛然生威,正是南帝段皇爷。 左边那人一击不中,飞身跟进,与段皇爷同时来到,此人白衣长身,却是西毒欧阳锋。欧阳锋锵然笑道:“若非皇爷的一阳指功力大纯,方才小弟有七成把握能把你推下山去。” 段皇爷苦笑道:“人称欧阳锋毒如蝮蛇,今日小弟算是领略到了。王真人,洪兄,你们好!” 洪七公笑道:“段皇爷不在后宫享福,却巴巴的跑到这里来活受罪。” 段皇爷眼中厉芒一闪,淡然道:“我若不来,岂不让诸兄和三魔小觑了,这个人小弟丢不起。” 洪七公转向欧阳锋道:“老毒物,想不到你也来了。不过你武功太弱,等会动手,还是躲在王真人背后吧。” 王重阳摇手道:“七兄说笑了,贫道可不想死在锋兄的蛤蟆功之下。” 四人哈哈大笑,欢呼畅饮。 时光骤过,转眼已至黎明,天色渐亮,雾气却浓重起来。 洪七公不时向来路探看,欧阳锋笑道:“三煞未至,七兄已如此紧张,待会动手,倒不妨躲在小弟背后,说不定能保住性命。” 洪七公笑骂道:“放你的屁,我又不是在看三煞。妈的,这小子怎么还不来?” 王重阳叹了口气,道:“他和岳家有旧,怕是不会来了。” 洪七公摇头道:“以他的性子,非来不可。” 欧阳锋拍拍洪七公肩头,道:“这一次我信叫花子的。” 段皇爷忽道:“看,那是什么?” 众人向山下望去,见浓雾中一个高大得出奇的身影缓缓接近。 洪七公骇然道:“妈的,见鬼了,凡人哪有这般身高,莫不是山精树魈?” 众人正在惊疑,那人影说话道:“大哥,叫化子骂我是妖怪呢!”声音娇嫩清爽,王处一本来颇有倦意,闻言不觉精神一振。另一个男声答道:“这人不积口德,你别理他。”却也是发自那个古怪的人影。说话间那影子一晃,已冲出浓雾,来到众人眼前。 洪七公大笑道:“好你个黄老邪,重色轻友,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。” 王处一看得清楚,这高大人影哪里是什么妖怪,原来是一个男子,肩头上坐着一个女子,自然比常人高出成倍了。那男子青衫飘动,从容潇洒,乃是东邪黄药师;女子凤目衬着黛眉,瓜子脸上朱唇雪齿,出落得有如不食烟火的姑射仙子,自然是冯蘅了。 阿蘅不会武功,是以坐在黄药师肩头上山,一路上和爱郎指点游玩,好不快活。这时见洪七公等笑嘻嘻地瞧着自己,顿觉不好意思,急忙跳下地来。 欧阳锋举手道:“药兄好!蘅姑娘好!”黄药师大马金刀地坐在欧阳锋和王重阳之间,叫道:“好啊,四位在此享福来着!”段皇爷道:“少了贤伉俪,未免美中不足。”黄药师接过洪七公递来的酒葫芦,大大地喝了一口,环顾四野,叹道:“世间奇山,莫过华山矣。” 王重阳哈哈一乐道:“贫道在辽东铁刹山学道之时,曾到辽东凤凰山一游。其山险夷远,是而人迹罕至,传说唐太宗李世民东征高丽时候,在此山见过凤凰。”黄药师不禁好奇,转念一想,道:“无名小山,料来不能与华山比拟。” 王重阳笑道:“凤凰山与华山奇险相似,如老牛背上的岭脊,光滑难行,却不着一个台级,倘逢冬日结冰积雪,它便成了绝路。其奇险之情景,绝不亚于华山的苍龙岭。再如天下绝的栈道,开凿在上凸下凹的悬崖腰上,且相下倾斜,倘无铁栏杆保护,即使不结冰积雪,也成了绝路,其奇险之情景,也绝不亚于华山的长空栈道。凤凰山的山路,常似断实续,这种绝处逢生之妙,却是华山所无。” 南帝段智兴道:“山外有山,人外有人。武林一脉,也是如此,朗朗乾坤下,武功登峰造极之人岂止我五人?” 阿蘅小嘴一撇,道:“亏你们几个还有心思说山道水,有这精神,不如想想待会如何对付三煞好了!” 王重阳笑道:“蘅姑娘聪明才智,必然是想到了绝妙的好计,何不说来听听?” 阿蘅被他目光扫过,生出什么也不能隐瞒的感觉,心中暗懔:“这道士大不简单,只怕比黄大哥还要厉害。”嘴上笑道:“我一路上山之时,确实想了几个笨办法。你们五人合力,倒也使得。”说着叽叽呱呱,一一说了出来。 王重阳等起初微笑,听到后来,个个神色凝重,脸上露出又是惊诧,又是佩服的表情,洪七公一拍大腿,叹道:“任何一计使将出来,那三煞都必死无疑,蘅姑娘要是学会了武艺,咱们都不用出来混啦!” 阿蘅低下头,甚是喜慰,等着五人决定,究竟用哪一条计。不料五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不作声。好半晌,王重阳自怀中掏出五个锦囊,又在身边拣了五块大小相似的石片,取三片递给段皇爷,道:“有劳。” 段皇爷接将过来,运起指力,在其中三片石上分别写下“岳见龙”﹑“岳诗琪”﹑“蒋振宇”三个名字,还予王重阳。 王重阳把五片石子装入五个锦囊,交给王处一,道:“放在背后,洗乱了。”王处一依言为之,把五个锦囊并排放在地上。 王重阳道:“请选。”饶是冯蘅聪明绝顶,也不知这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洪七公抢先抓了一个锦囊,接着黄药师﹑欧阳锋﹑段皇爷都挑了一个,拆来便看。 洪七公一声欢呼,把石片亮出,上面赫是“蒋振宇”三字。欧阳锋和段皇爷的石片,却是空的,两人神色甚是悻然。欧阳锋连连道:“运气不好,运气不好。”黄药师慢慢抽出石片,先是一个“岳”字,以下是左点右土,正是“诗”字的上部,他取出石来,掷于地上,大笑道:“好,岳诗琪是我的!” 王重阳也不去动最后一个锦囊,笑道:“如此那岳见龙便留给贫道吧。” 冯蘅终于恍然大悟,原来五人是乩龟,看由谁出战来着,全没有用自己计谋之意。她急道:“喂喂,难道你们要单打独斗?” 洪七公道:“自然是的,难道以多胜少么?那我不如不来。” 阿蘅险些昏去,跺脚道:“连公孙老前辈都死在三煞手里,这三个月下来,他们又不知从九阴真经学到了多少奇妙武功,你们这不是拿自己性命开玩笑么?” 欧阳锋瞪眼道:“公孙叹是公孙叹,我们是我们,怎能相提并论,三煞苦练武功,咱们可也没闲着。你要是怕你的黄大哥有危险,不如让他把对手让给我好了。” 阿蘅转头道:“黄大哥……” 黄药师柔声道:“阿蘅,你放心,岳诗琪伤不了我。此间的事一了,我便与你回桃花岛,再也不管别的事了。” 阿蘅尚未答话,山下传来一声尖啸,接着有一声如同狮吼的怪叫,随风传来,震得火堆上的火光忽明忽暗。此时天已大亮,晨光照在五人身上,王重阳和东邪西毒,南帝北丐同时起身,黄药师把阿蘅拉到身后,洪七公扭着脖子,笑道:“终于来了。” 说话间啸声越来越近,三道人影从转角处现身,转瞬驰至,正是恶名昭彰的岳门三煞。岳诗琪穿一件粉绿的袍子,珠光盈盈,比之当日更为艳丽,满脸罡气,魔功显然又有进境。她见昔日岳坟群雄,敢来华山赴约的只有寥寥数人,嘴角泛起轻蔑的笑意,冷冷地道:“天下英雄,原来便只有这区区五位。” 黄药师朗声道:“蒋夫人,你多行不义,如今悔悟也已不及了。” 岳诗琪俏眼中尽是怨毒之色,狠狠地盯着他,寒声道:“姓黄的,今日不学缩头乌龟,不带假面具了么?” 阿蘅在黄药师身后探出小脸,道:“你才是缩头乌龟。” 岳诗琪笑道:“小妹子,待会我当着你面,把你黄大哥的五脏六腑一件件挖将出来,你说究竟是红的,还是黑的?” 冯蘅大怒,道:“你胡说!” 黄药师哈哈一笑,踏上三步,道:“蒋夫人,小弟这就领教领教你开膛剖腹的本事。” 王重阳和洪七公一左一右,来到岳见龙、蒋振宇身旁。洪七公道:“蒋振宇,叫化子今日为公孙老前辈和林兄弟报却深仇!” 岳诗琪、蒋振宇夫妇这时见洪七公等人意欲单挑,互望了几眼。蒋振宇道:“叫化子自己找死,可怨不得我。” 洪七公哈哈笑道:“谁怨谁,现下还说不上来呢!请吧!” 王重阳向岳见龙打个揖首:“岳世兄,请!” 岳见龙眨了眨眼睛,叫道:“啊,你是金兀朮,爷爷打死你!”人随声起,双拳一上一下,直捣而至。大抵凡他岳家大少爷瞧不顺眼的,名字都叫做金兀朮,但这两拳阴阳相辅,还真是不易抵挡。王重阳单足斜退,左掌相引,把敌人的刚劲卸在一旁,右手手腕使个浑圆诀,迎上敌人阴柔的左拳,相触之前的一剎,二指忽地突出成锥,“波”的一声,岳见龙不由自主地退了三步。 欧阳锋和段皇爷齐齐动容,喝道:“好!” 王重阳长笑道:“岳门三煞,不外如此!”展开三花聚顶掌法,狂风般向对手卷去。 这边洪七公﹑黄药师也分别和蒋振宇夫妇动上了手。岳诗琪仍是使一对匕首,翻舞钻刺,招式绝险更甚于岳坟之时,黄药师身形闪动,在两道寒光中穿插,连避七招,第八招上伸指弹出,“叮叮”两声,正中双刃,岳诗琪只觉手膀酸软,急忙退了一步。黄药师道:“让你七招,断过昔日之义,再来要小心了!”岳诗琪更不答话,咬牙攻上,黄药师使出落英神剑掌,数虚一实,凝神拆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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